南北朝—梁——醉生梦死(034)
话说公元519年正月,梁武帝萧衍任命尚书左仆射袁昂为尚书令,右仆射王暕为左仆射,太子詹事徐勉为右仆射。朝堂之上,人事更迭,一切如常。三天后,北魏的孝明皇帝元诩颁下一道诏书,称:“皇太后临朝称制,处理万机,将近六年了,她应该用‘诏’来号令天下。”这话表明,朝政大权早已握在胡太后手中。又过了四天,南朝梁武帝亲临南郊,祭祀上天,祈求国泰民安。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格局之下,北魏的都城洛阳,却酝酿着一场可怕的风暴。问题的根子,出在人事选拔上。那时候,做官讲究出身,清闲显贵的职位,向来是文人士族的专利,武人很难插足。征西将军张彝,爵封平陆侯,是个刚直的老臣。他的次子张仲瑀,不知是出于什么用心,给朝廷上了一道密奏,请求重新修订选官的标准,核心意思就一条:严格限制武人,别让他们混进了“清品”官的行列。
这道奏疏的内容不知怎的就泄露了出去。好家伙,这下洛阳城里的军人们炸了锅,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愤怒的议论声,骂声不绝于耳。有人在通衢大巷里贴出告示,约定日期,要集合起来,杀光张家满门,以泄心头之恨。
可张彝父子呢?却一副安然自得的样子,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们大概觉得,自己是朝廷命官,有法度保护,那些粗人还能翻了天不成?
二月某天,灾难降临了。将近一千名羽林军、虎贲军,这些本应是保卫皇宫的精锐,此刻却像一群暴徒,呼啸着聚集起来。他们先冲到尚书省门外,指名道姓地要找张仲瑀的哥哥、时任左民郎中的张始均。没找到人,便捡起瓦块石头,疯狂地砸向省门。门内的大小官员们吓得两腿发软,没有一个人敢出来制止。
暴徒们的怒火无处发泄,便捡起路上的柴草,手持木棍石块当作武器,径直杀向张彝的府邸。他们将年迈的张彝从堂上拖下来,拳脚相加,肆意凌辱,呼喊声震天动地。最后,一把火点燃了张宅。
张始均先前翻墙逃走了,可听到父亲遭难的消息,又冒死跑了回来,跪在乱军之中,哀求他们放过自己的父亲。丧心病狂的暴徒们哪里肯听,一把抓住他,痛打之后,竟活生生地将他扔进了熊熊大火之中。
张仲瑀身受重伤,侥幸逃脱了一条命。老张彝被打得只剩一口气,挨了两天,也含恨而终。
整个洛阳城都被震动了。这哪是什么兵变,简直是公开的恐怖袭击!胡太后这才慌了神,下令搜捕,抓了八个为首的凶犯处斩,其余的人就不再追究了。为了安抚军心,她宣布大赦天下,并正式下令,允许武官可以依据年资参加选拔。一场泼天大案,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可天下人有识之士都在私下摇头叹息:“唉,看这朝廷的样子,只怕是要乱了。”
果不其然,选官制度的混乱只是刚刚开了个头。当时朝廷的官位少,等着选官的人却多如牛毛。吏部尚书李韶没办法一一安排,搞得怨声载道。朝廷只好换人,让殿中尚书崔亮来当这个吏部尚书。
崔亮倒是干脆,他搞出了一个新办法,上奏朝廷批准后,成了定制。这个制度,说穿了就是“论资排辈”。不管你有才无才,贤与不贤,升迁考核只看你停职待岗的时间长短。时间熬够了,自然就能上位。这下子,那些久不得志、沉沦下僚的人,个个拍手叫好,夸崔尚书能干。
崔亮的外甥刘景安,时任司空咨议,是个有想法的年轻人,他写信劝舅舅说:“古时候,殷周靠乡学推举人才,两汉由州郡荐举孝廉,魏晋沿袭旧制,还设立了中正官,这些办法虽不完美,但也能有个十之六七的靠谱。可如今朝廷选拔人才,已经够乱的了。舅舅您掌管选官大权,正该改弦更张,怎么反而搞出个‘停年格’来限制人才呢?这么一来,天下的读书人谁还会去修养品行、砥砺名节啊!”
崔亮回了封信,语气里带着些无奈,也透着世故:“你说的这些,的确有道理。可我搞出这个‘停年格’,也是有苦衷的。古今不同,时势变了,办法也得变。当年子产铸造刑书来挽救郑国的弊端,叔向用古礼去责备他,这跟你现在用古人的规矩来责难我的权宜之计,有什么两样呢?”
洛阳令代京人薛琡也上书,话说得更直白:“老百姓的命,都系在地方官的身上。如果选官只看年限资历,不问能力高低,那跟排着队的大雁,串成一串的鱼有什么分别?到时候拿着名册点名,随便一个小吏就能干了,还要什么吏部尚书,谈什么铨选人才?”奏章递上去,石沉大海。后来他逮着机会当面请求,建议让王公贵族推荐贤才去补充郡县官职。朝廷下诏让公卿们议论,议论完了,也就没下文了。
从此以后,甄琛这些人接替崔亮当吏部尚书,觉得这“停年格”省事又方便自己,便萧规曹随,一直沿用了下去。北魏的选官制度从此走了下坡路,再也选拔不出真正的人才。而这弊病的根子,正是从崔亮开始的。
洛阳这场兵变,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水,涟漪不仅震动了朝堂,也悄然改变着一些小人物的命运。有个年轻人,当时恰好就在洛阳,亲眼目睹了那血腥的一幕。他叫高欢,一个从北边怀朔镇来的函使。
说起高欢的出身,倒也有几分来历。他的祖上高湖,本是燕国燕郡的太守,后来投奔了北魏。高湖的儿子高谧,官做到侍御史,因为犯法被流放到怀朔镇,从此高家就在北边落了户,几代人下来,也就慢慢沾染了鲜卑人的习俗。
到了高欢这一辈,家境早已败落。他自小在平城长大,家里穷得叮当响,靠给人服役干活为生。后来一个姓娄的富家女看见他,觉得这穷小子相貌不凡,气度沉稳,竟执意嫁给了他。靠着这点嫁妆,高欢才有了匹马,在镇上谋了个函使的差事,负责往洛阳送信。
就是这一次到洛阳,他亲眼看到了那场暴乱。羽林军们肆无忌惮地焚烧大臣的府邸,朝廷居然因为害怕而不敢彻底追究。回到家里,高欢把家产都拿出来,结交各路豪杰朋友。别人不理解,问他这是何苦。高欢只是叹口气说:“你想想,皇宫的卫兵们可以成群结伙地烧大臣的家,朝廷怕他们再闹事,竟然就这么算了。掌权的这么干,这天下往后会成什么样,还用说吗?钱财这种东西,哪能守得住一辈子啊!”
也许就是从这一刻起,一颗不安分的种子,在这位年轻人心里生了根。在怀朔镇,高欢和那些朋友们——省事云中人司马子如、秀容人刘贵、中山人贾显智、户曹史咸阳人孙腾、外兵史怀朔人侯景、狱掾善无人尉景、广宁人蔡俊——这些人意气相投,都凭着豪爽侠气,在家乡一带闯出了名头。
这里来段小插曲,四月,梁朝大赦天下。同月,北魏任城王元澄被任命为司徒,京兆王元继为司空。
这时洛阳城里,奢华的风气也一点不比暴力和混乱逊色。北魏毕竟强盛了好几代,国力雄厚。东边的夷人,西域的各国,来朝贡献的络绎不绝。朝廷还设立了互市,跟南边做生意,江南的货物也源源不断地涌来。国库里的钱财,堆得都快溢出来了。
胡太后为了显示朝廷的富有,也带着几分玩乐的心思,有一次亲自驾临藏绢的仓库。她突发奇想,下令随行的一百多个王公、嫔妃、公主们,自己动手去扛绢,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全凭力气。这些人一听,眼睛都红了,一窝蜂地冲进去。少的也扛了不下百余匹。
尚书令、仪同三司李崇,还有章武王元融,这两人贪心,扛得太多,结果没走两步,就压得两腿打颤,“扑通”一声,摔了个四仰八叉。李崇闪了腰,元融扭了脚。胡太后看在眼里,又好笑又好气,命人把他们手里的绢夺回来,让他们两手空空地出去,惹得众人哄堂大笑。这元融,是章武王元太洛的儿子。
一片混乱中,侍中崔光却只拿了两匹。太后问他为什么拿这么少,崔光不慌不忙地回答:“臣这两只手,也就只能拿两匹。”一句话,说得在场那些贪得无厌的人,脸上都火辣辣的。
可这种小小的警醒,哪里挡得住那股奢靡的狂潮呢?宗室、外戚、得宠的大臣们,一个个都像比赛似的,看谁家更阔气。
高阳王元雍,是公认的首富。他的府邸园林,修得跟皇家的禁苑差不多。家里养着六千奴仆,五百歌伎。出门的时候,仪仗卫队能把整条路都塞满;回到家,丝竹歌舞之声,日夜不绝。吃一顿饭,就得花掉几万钱。另一个巨富李崇,家产跟元雍不相上下,可为人却抠门得出奇。他曾经酸溜溜地对人说:“高阳王吃一顿饭,顶得上我吃一千天的。”
河间王元琛,一心要跟元雍较劲。他养了十几匹骏马,连马槽都是用银子打的。窗户的装饰,是玉雕的凤凰嘴里衔着铃铛,金龙吐出的旗帜。有一回,他大宴诸王,摆出来的酒器,什么水晶盏、玛瑙碗、赤玉杯,件件精巧绝伦,全都是海外来的稀罕物。又让客人们参观他的歌女乐队、名马,还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最后领着众人打开库房,里头堆满了金钱和绸缎,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得意洋洋地回头,对章武王元融说:“我从不遗憾没见过石崇(西晋著名的富豪),只恨石崇那小子没福气,见不到我今天的排场!”
元融本来一直觉得自家最有钱,可先是被高阳王比下去,如今又见识了河间王的豪阔,回到家唉声叹气,又是嫉妒,又是失落,竟然躺在床上病了三天起不来。京兆王元继听说了,跑去看他,劝道:“老弟,你的家产算起来也不比他少,干嘛这么妄自菲薄,把自己气成这样?”
元融捶着床说:“我原先想,这世上比我有钱的,也就高阳王一个。哪知道,半路又杀出个河间王来!”元继哈哈一笑,打趣道:“你呀,就像那东汉末年占据淮南的袁术,以为天下就自己最大,却不知道世上还有刘备这号人物呢!”元融听了,这才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笑声背后,却是一个帝国繁华表象下,日益溃烂的伤口。
回过头看公元519年的这些事,还真是有点意思。洛阳城里,一边是朝廷大臣被乱兵活活打死,国家法度形同虚设,选官制度从此一塌糊涂;另一边,权贵们在血光和暴力的阴影下,依然醉生梦死,挥金如土,比赛着谁更奢侈。而一个来自边镇的穷小子,却在目睹这一切后,看出了大厦将倾的征兆,悄悄散尽家财,开始编织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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