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拉干——故乡的心跳
喧嚣的大都市住久了,竟忘了天的蓝,忘了夜的静,忘了那属于原野的真实感受,空旷辽远,无拘无束。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人的影子是重叠而焦躁的,声音不停歇地灌入你的耳朵,在脑内爆炸震颤。楼板之上无休止的响声,像催命的丧钟,成为每日每夜碾过神经的梦魇。隔音的材料挡不住,恳切的言语劝不住,物业协调没用,报警后反而变本加厉。一年,三百多个日夜,终日提心吊胆,心脏像潮湿发霉的茧,将人裹得透不过气。于是心一横,卖了那精致的囚笼,驾驶一辆房车,如漂泊的方舟,暮年夫妻从此四海为家流浪天涯。
头半年,确是快意的。车轮把地图落到实处,看山,看海,看人潮在陌生的街头聚散。可这快意渐渐也薄了,当旅游变成生活,就像一杯不断兑水的茶,终于尝不出原来的味道。我们开始寻找归宿,自己建房,顶天立地,再也不想被人踩在脚下。目的地须得空气好,四季分明,风景如画。贪心了,这哪里是在寻找家园,更像是在人间寻找一处梦中的桃花源。北海的风是黏的,裹着海盐与溽热,我是怕热的人,短暂停留便要仓皇离开。至于老家,那更是一个埋在记忆深处的冰凉的名字。一想到那儿有长达七个月的冰封雪盖的冬天,便从脚底生出冰冷的怯意来。
爱人一句无心的话,撬开了记忆的缝:“全国都游个遍,你老家我们还没去。” 心里那根久未触动的弦,“铮”地响了一声。去吧,像去探望一位多年未通音信的既亲切又畏惧的故人。我们选了五月,我知道,那是大兴安岭刚褪下雪袍,露出青涩肌肤的时候。
车子驶入瓦拉干,时光便骤然慢下来,往昔一幕幕在脑海流过。熟悉又陌生的松脂与腐殖土混合的空气,涌进肺里,那故乡的记忆一下子回来了,化作晶莹的泪滴。我的老屋,只剩两堵倔强的山墙,相互倚靠着,被树木野草占满,标记着一段陈旧的过往。腐烂的木栅栏圈出的那片空地,杂草丛生,荒芜凄凉,但记忆是满满的,还能看见九间正房,四间仓房坍塌的轮廓,我仿佛看见菜园子里长势喜人的黄瓜、豆角、西红柿,看见院落里的李子树,整齐的木柈子垛,看见窗下趴着的大黄狗,刨食的大公鸡,看见一个大家族喧腾的烟火气。
我记得爷爷是个木匠,他右耳后始终夹着一节铅笔,油亮的细麻绳系着的老花镜垂在胸前,木工房里弥漫着松木香。他是一家之主,一直很严肃,我没有和他亲近的记忆。奶奶则很慈祥,她是小脚,为了走稳,她总是把脚横着走,像是两脚中间踢个球。她喜欢男孩,对我极好,总是把好吃的留给我,糖果、蜂蜜、菜里不多的肉。她头上始终绑个髻,用黑网罩着,插一根磨得锃亮的木簪。她有一根半米多长的旱烟袋,绿翡翠烟嘴,乌木烟杆,黄铜烟锅。我记得最清晰,她右手擎着烟袋杆,嘴唇右斜叼着绿色烟嘴,烟从两个鼻孔喷出来,很享受的样子。大爷大妈我印象不深,但我对老婶印象深刻,她是我们小学语文兼数学老师,也曾是我的班主任,她漂亮而丰满。我很喜欢和她亲近,闻她身上的香味,感受她的体热还有靠在她身上的柔软感觉,小时候我无数次梦到她成了我的妈妈。她也是我送别的最后一位长辈。
那个我离开时还是流鼻涕孩童的负责人,如今脸上刻着风霜,他听我说想在这里盖房,眼睛瞪得老大:“在这盖?你不是扯呢吧?” 他的疑虑是实在的,常住户只有六户,这里太静了,静到任何一笔投入都像石沉大海,激不起价值的回响。他说,再好的房子,最后也不过几千块钱。
爱人的眼睛明亮,眼神清澈而笃定。“这美景,这空气,这水,是用多少钱也买不来的。” 她轻轻地说。是啊,我们两个被噪音剥夺了宁静的人,此刻在这无边的寂静里,找到了最大的共鸣。我心里的那块冰,从回到这里时就已经融化了。
被大都市噪音逼迫着流浪的人,遇到这种美丽宁静还充满记忆的故乡,心就像这里的落叶松,扎下根便向着阳光疯长。从哈尔滨请来工程师,从塔河雇来施工队。我们要在这里,建一座堡垒,一座只属于宁静与美的堡垒。两层的小楼,披着四层“铠甲”——隔热、隔音、防潮、防火。二楼的落地窗,贪婪地收纳着整片山林的绿。智能的家具侍立着等待命令,脚下的地热提供融融的暖。我们用雕花的黑铁栅栏,将两千平米的老宅基地轻轻拢住,仿佛拢住一个失而复得的梦。院里,果树、花木次第栽下,两块菜园方方正正,红砖小路在其间画出规整的几何。鸡笼、狗舍、马圈,让这梦境添了活的气息。
日子,从此便换了韵脚。
繁星成了夜的背景,花香伴人入梦,鸟鸣是晨起的问候。推开窗,那碧透的天,浸浴灵魂的蓝,看一眼,心就澄澈了。喂鸡时,看它们低头啄食的憨态;骑马入林,听蹄声嗒嗒,惊起草丛里一阵窸窣;遛狗在夕阳下,它四处嗅探着山野的气味,欢快地跃动在铺满松针的小径上。这不再是“体验”,这就是生活本身,朴素,丰盈,带着泥土的体温。
冬天来时,世界是一片盛大的白。房前的菜地,落满积雪。清开积雪,灌满水,只要两小时便冻成一面巨大的无瑕的湖镜成为天然的冰场。穿上冰刀,俯身冲出去,寒风如凌厉的刀锋刮过脸颊,却刮不走心头那团炽热的火。滑冰是一种与天地直接对话的激情,是在绝对寂静中聆听自己心跳的运动。
这里才是真正的纯天然,肉是香的,菜是野的,蓝莓的酸、蘑菇的鲜、干果的醇,都是阳光与黑土直接酝酿的滋味。我申领了狩猎证,并非为了杀戮,而是一种传承,以古老的方式,参与这片森林的节律,体验索取与敬畏之间那份微妙的平衡。
有人说,这是孤独。我却不以为然。城市的喧嚣里,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那才是灵魂的孤岛。在这里,与山对视,与树交谈,与野生动物共享一片蓝天,内心被填得满满当当。这是一种充盈的“静”,静到能听见自己思想生长的声音。
这不是逃避,而是归来。不是走向荒野,而是回归心田。当年那个被楼板噪音折磨得无处可逃的灵魂,终于在这片祖先生活过的土地上,找到了最终的隔音。这隔音,不是厚重的材料,而是整座森林的怀抱,是天地之间,原始荒凉,自然宁静的圣地。
宁静,方能致远。此心,终得所属。我的堡垒,不在山上,不在林中,它筑在故乡的心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