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从昨夜里便淅淅沥沥地没有停过。此刻听来,那声音不再是诗里婉约的叮咚,倒像是无数琐碎的、黏腻的叹息,绵密地、无休无止地敲在窗玻璃上,也敲在我的心上。天色是那种匀净的、毫无希望的铅灰色,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棉絮,沉沉地压下来,要将这人间所有的声响与色彩都一并吸了去。我推开窗,一股混着泥土与衰草气息的凉气便扑了进来,并不使人清醒,只像一只冰冷而潮湿的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留下些许不快的腻烦。
我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这窗台上了。那盆原本绿得可爱的薄荷,不知何时已憔悴了。几片叶子边缘卷着,泛出焦枯的黄,病恹恹地垂着头,承不住那雨丝的重量似的。雨珠顺着纤弱的茎秆滑下,痕迹蜿蜒,像一道无声的泪。我忽然觉得,我与它竟有几分同病相怜了。它被困在这小小的陶盆里,看不见远方的山野;而我呢,我仿佛也被困在了一个看不见的局里。日子像一盘被推倒了的棋,散落着,不成章法,我俯身想去拾掇,却不知该从哪一子拾起。那所谓的未来,在视野的尽头,也正如这窗外的雨景一般,是迷迷蒙蒙的一大片,什么也分辨不清。
这雨,下得人心里也潮漉漉的,思绪便不由自主地沉下去,沉到那些不如意的琐屑里去。床头柜上那张镶在银框里的结婚照,手边那枚早已失了温度的婚戒,还有明日不得不去面对的、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都像水底的暗礁,在我心潮退去时,嶙峋地显露出来。生活仿佛成了一卷循环往复的胶带,放映着同样的、乏味的剧情。每日走着同样的路,遇见同样的人,说着同样的话,激情与热望,便在这日复一日的磨损里,渐渐地薄了,淡了,像一幅褪了色的年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再也寻不回当初那鲜明的色彩了。
我常常在夜里,或是这样的雨天里,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时的天好像总是蓝的,婚姻的模样在想象中被勾勒得金光灿烂,有无数种琴瑟和鸣的可能。可如今,那幅画被现实的风雨冲刷得斑驳脱落,只剩下大团大团的灰。我像一只被搁浅在沙滩上的舟,望着那一片名为“幸福”的浩瀚水面,却寻不到一片能渡我过去的帆,也失却了划桨的力气。雨声更密了,沙沙地响成一片,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开来,这方寸之间的斗室,便成了我全部的宇宙,既是庇护,也是一座精致的牢笼。
雨,仿佛没有停歇的意思。天色却不知不觉地,在那一片铅灰里,又暗暗地沉下去几分,已是薄暮了。远处的街灯,想必已经亮起了吧,在这雨帘之外,晕开一团团孤零零的、昏黄的光。那光,挣扎着透进来,已是强弩之末,微弱得照不亮什么,只在窗玻璃上反射出我自己的、模糊的影子和一双空洞的眼。我将窗子关上,那扰攘了一日的雨声,便骤然低了下去,成了背景里一片呜咽的、无名的哀音。长夜将至,而我的心,也随着这沉落的天光,一同沉落到那无边的、湿冷的寂静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