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沈母让人在花园里摆了一桌酒菜。
不是什么正式的宴席,只是家宴。沈母、念卿、顾长洲,还有小桃在旁边伺候。菜是苏州本帮菜,松鼠鳜鱼、碧螺虾仁、莼菜羹,都是家常做法。
酒是沈家自酿的桃花酿。
桃花酿是用每年三月的桃花瓣泡的,加了些蜂蜜和米酒,封在坛子里,等到来年春天才开。酒色是淡粉色的,倒进白瓷杯里,像是盛了一汪春水。
念卿平时不喝酒,可今晚不知怎的,主动倒了一杯。
“念卿,”沈母看了她一眼,“少喝些,你酒量浅。”
“没事,娘。”她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温温的,甜甜的,带着桃花的香气。
顾长洲坐在她对面,也倒了一杯。他喝酒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慢,像是在品一杯好茶。
“顾公子,”沈母开口了,“你在苏州还住得惯吗?”
“住得惯。”他放下酒杯,“苏州比北平好。”
“哦?好在哪?”
“好在——”他看了一眼念卿,“好在有让人不想走的东西。”
沈母笑了,是个过来人的笑。
“你这次来苏州,打算住多久?”
“原计划是半个月。”他说,“但现在——”
他看向念卿,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现在不想走了。”
念卿被他看得脸烧得厉害,低头猛喝了一口酒,呛得直咳嗽。
“慢点。”他递过来一块手帕。
念卿接过来,发现就是那天在渡口掉的那块。她展开手帕,看见角上绣的“沈”字旁边,多了一个墨点。
“这是……”
“那天捡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沾上了墨。”他说,有些不好意思,“洗不掉了。要不我赔你一块?”
念卿看着那个墨点,忽然觉得它很可爱。
像是一个印记。证明他来过的印记。
“不用赔。”她把帕子收进袖中,“我留着。”
酒过三巡,月上了中天。
沈母借口困了先回房,小桃也识趣地退下了。花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月亮很大,圆圆的,像一面铜镜挂在头顶。花园里的花都睡了,只有那株白玉兰还在开着,花瓣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念卿已经喝了三四杯,酒意上头,脸粉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看什么都蒙着一层光。
“顾长洲,”她忽然说,舌头有些大,“你知不知道,你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她打了个小小的酒嗝,“你让我的脑子不听使唤了。”
顾长洲被她说笑了:“怎么不听使唤了?”
“我每天想的都是你。”她嘟囔着,像个小孩子,“吃饭想你,走路想你,连做梦都是你。我从前不是这样的。我从前很清醒的。”
他看着她醉醺醺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念卿,”他轻声叫她的名字,“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她摇头,摇得头都晕了,身子晃了晃,他赶紧扶住她。
她靠在他肩膀上,能闻到他身上松木的香气。
“你身上真好闻。”她迷迷糊糊地说,“是什么味道?”
“松木。”他说,“我母亲生前喜欢松木香,我从小用惯了。”
“你母亲……”
“去世了。我十五岁那年。”
念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像是在安慰一只大狗。
“你别难过。”她说,“我父亲也走了。他们一定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念卿,”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你说你每天想我。”
念卿抬起头,迷蒙的眼睛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是真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梦呓。
“那你愿不愿意——”
“愿意。”她没等他说完就回答了。
他愣了一下:“我还没说完。”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她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两颗星星,“因为是你说的。”
那一刻,顾长洲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在那天下午,站在桃花渡口,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捡起了一块绸缎样布。
他低头,吻了她的额头。
很轻,很轻,像是一片桃花瓣落在水面上。
念卿闭上了眼睛。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花园里的白玉兰落了一朵花,无声地掉在石桌上,花瓣上沾着一滴桃花酿。
那晚的月亮很大。
大到后来她用了很多年,都没能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