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

文/张艳玲

我是一袋被春天遗忘的香椿。



袋子破了,我们滚落一地。兄弟姐妹们都被捡走,奔赴各自的宿命——成为餐盘里一抹鲜亮的春意。只有我,多滚了几圈,跌进菜架的阴影里。

我无声地呐喊,声音被鼓风机的轰鸣吞没。也罢,那就等吧。等一双善意的手,将我拾起。

以往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湿凉的手探进来,带着鱼腥与淡淡的香。是那位洗菜的阿姨。她腕间的气息,好熟悉……像极了我来时,在颠簸货车厢里闻过的、混合着泥土与风的味道。

这气息让我想起了生姜伯伯的话。他眯着眼,回忆那个春天:“我看见你们的母亲——一棵好大的香椿树,人们摘她的嫩芽,她只是温和地站着,沙沙地响,像是在说:‘多摘些吧,孩子们,这就是我送给春天的礼物。’”

“到了秋天,”他接着说,“我再路过时,她已结满了荚果,把小小的种子高高地举在风中,像举着无数个轻飘飘的梦。你们,就是那些梦啊。”

原来,我不仅是一道菜。我曾是一个梦,一颗被风托起、又轻轻放下的种子。

可惜,我这颗梦,没能等来发芽的时节。阿姨的手转交了另一双手,我又在打荷台的边缘,看尽了忙碌。最终,一句“丢了吧”,我被扔进了幽暗的桶里。

酸甜苦辣,众味混杂。我和许多终结在一起。

然而,命运给了我最后一个顿悟的缝隙。当整桶垃圾被倾倒在户外,晚风猛然拂过。我抬起头,越过脏污的桶沿,看见了——

婆娑的树影,在路灯下摇曳。紧接着,一阵无比熟悉、深入骨髓的香气,乘着风,将我温柔地包裹。

是香椿树!是妈妈,或者,是像我本该成为的样子的兄弟姐妹。

就在那一瞬间,我全明白了。

如果,我能长成一棵大树……

那绝不会在厨房,而是在一片向阳的坡地。

我需要挣脱这层透明的束缚,让土壤覆盖我,让雨水浸透我。我会先沉默地腐烂,褪去作为“芽”的形态,将生命浓缩回最原始的一点绿意。

然后,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清晨,我以种子的决心,顶开沉重的黑暗。先是探出两片鹅黄脆弱的子叶,颤巍巍地认识阳光。我会长得极慢,第一年,或许只够抓住一只蝴蝶停歇。

但我不着急。因为我知道,时间是我的另一层土壤。

我会把每一年阳光的吻,都刻进年轮;把每一场暴雨的洗礼,都扎成更深的根。我会在春天抽出紫红油亮的嫩芽,那是我写给世界的、年复一年的情书;在夏天撑开羽毛状的茂密绿荫,供蝉鸣与微风歇脚;在秋天挂起一串串铃铛般的翅果,让风带走我的孩子,去远方孕育新的春天。

直到我的枝干遒劲如苍龙,树冠亭亭如华盖。人们会来到我的身旁,采摘、仰望,或者只是靠着我的树干休憩。那时,我吞吐的气息,便是这穿越时空的、永恒的香气。

原来,从一颗芽到一棵树,需要的不是锅铲与炉火,而是一寸泥土,一场春雨,和无数个默默伫立的日夜。 那是一个将瞬间的鲜嫩,兑换成漫长挺拔的过程;是将被赋予的“价值”,活成自身“存在”的修行。

风,还在吹着。那阵来自香椿树的、家族的香气,仿佛在对我低语。

我躺在冰冷的垃圾桶里,却不再感到遗憾。因为我终于认出了自己是谁——我曾是枝头的一个梦,一缕香,一个关于生长的、未完成的承诺。虽然我的道路在此终结,但那阵风告诉我,我的族人正屹立在大地上,替我,替我们所有被摘下的春天,继续生长,直至参天。

这,便是我无法抵达,却已全然知晓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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