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杨玉环的无言(一)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日,兴庆宫。
杨玉环看着一脸落寞的李隆基,一声不吭,只是摆弄着香囊。
“环儿,朕刚与国忠商量,要去蜀地暂居,长安怕是留不得了……”李隆基终于开口,打破了大殿的寂静。
“三郎莫要哀愁,蜀地也好,长安也罢,自是由陛下定夺,环儿随着陛下便是。”杨玉环眉心一蹙,腰间的香囊微微晃动。
李隆基听后,长眉舒展,挺直脊背,探手划过杨玉环的下颌,轻叹道:“有玉环相伴,三郎自是无忧。”
杨玉环薄唇轻抿,不再言语。
与此同时,洛阳城内。
黑夜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哥舒翰的房里依旧恍若白昼。他双膝跪地,低头沉默着、思索着——无力地等待命运的最终审判。
安庆绪将哥舒翰发出的招降回信甩在地上,“好好看看吧!”
哥舒翰尽力地佯装镇定,将他尚能发力的右手慢慢抬起,然后颤巍巍地拾起地上的信纸——“誓死不降”刺目如刀。
安庆绪对着哥舒翰啐了口吐沫,喝道:“把他关起来!”
一滴泪模糊了信纸上的“死”字,哥舒翰半张着嘴,双臂软趴趴地被两名燕军抬起,生无可恋地望向一片漆黑的窗外。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向依旧繁华热闹的长安,朱雀大街像往日那般挤满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浑然不知此时勤政楼内群臣的集会正牵动着长安城内所有人的命运。
杨国忠对着百官负手叹息道:“昨日接到战报,不见平安火……”
话音刚落,有老臣踉跄后退半步,身后的红袍官员伸手去扶,方不至于跌到在地;有的官员掩面垂泪,袍袖簌簌发抖;更多的官员是惊慌失措,如丧考妣。
“肃静!”杨国忠厉声道:“潼关失守,意味着什么,诸位皆心知肚明,当务之急是商量对策,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就在众人乱成一团时,一人从百官中站了出来。此人高大魁梧,肤色黝黑,浓眉小眼,拱手道:“杨相,监察御史高适献策——眼下燕军攻克潼关不久,元气未复,若能集宫中财务,募长安死士,招官中子弟,死守长安,胜负未可知。”
众人闻言皆摇头摆手表示反对。然杨国忠问及应对之策,皆唯唯诺诺,不敢应声。
半晌,杨国忠看了高适一眼,淡淡道:“诸位所言,杨某皆会向陛下转达,最终由天子圣断。”
百官离朝归家,皆通知一家老小,速速收拾行囊,准备撤离。一时间潼关失守的消息传遍长安全城,刚刚还人声鼎沸的朱雀大街,顷刻间行人惊慌四散,几个时辰后了无生气。
翌日,李隆基端坐于高堂之上,见丹墀之下只有零散官员来朝,多数官员皆不见踪影,但仍不妨碍他声情并茂,慷慨陈词道:“朕御驾亲征,讨伐安贼,诸位何须惊慌?”
说罢余下官员接连跪拜,大呼万岁。
呼声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响,久久不散,惊醒了殿后锦榻之上的杨玉环。她欠了欠身,依靠在榻上,腰间香囊里的冷香扑面而来,她拾起丝帕拭了一下额上的汗珠。
窗外,一片死寂,夏蝉无言。
落日西沉,冷月高悬。
李隆基归来见杨玉环暗自收拾着行囊,温声道:“今晚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杨玉环点头应允。
天蒙蒙亮,细雨绵绵。
禁苑西门延秋门悄然打开,数千禁军手持佩刀,四下张望,见四周无人,暗暗地吐了口气。
陈玄礼随即冲着后面的队伍摆了一下手,几辆马车缓缓而来,向着渭水便桥有条不紊地行进。
为首的马车里坐着李隆基和杨玉环四姐妹,杨国忠策马至李隆基的马车,轻巧敲车壁,低声道:“陛下,依臣拙见左藏库还是烧了,以绝后患。”
李隆基拨开车帘感伤道:“断然不可!若左藏库被毁,叛军敛财无望,必会屠杀百姓,生灵涂炭,朕于心何忍?”说罢便放下车帘,不再言语。
“是!”杨国忠低声应道。
杨玉环望了一眼李隆基,宽慰道:“陛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的声音很低,话出口时,她竟分不清这话是说给李隆基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但她知道眼前的这个人需要她说出来,无论是否出自本心。
李隆基爱怜地抚摸着杨玉环的脸庞,杨玉环嘴唇微微抖动,娇羞地将李隆基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环儿会一直陪着陛下的。”
紧接着马车颠簸了几下,杨国忠再次见来禀报:“陛下,已过了便桥。”
“好啊!”李隆基应道。
“来人啊!焚桥!”杨国忠一声令下,一股浓烟混着雨水冲天而起,便桥燃起大火。
李隆基见火光,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惆怅:“万物皆有灵,何必赶尽杀绝。”
“力士何在?”
“老奴在!”高力士催马靠近。
“火灭了就追上来!”
高力士愣了一下,低头应道:“老奴遵命!”
杨玉环拨开车帘,向后张望,长安越来越远,渐渐化为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远方。“未来又将何去何从?”杨玉环在心里默默嘀咕。
杨玉环收回看向远方目光,转而落到李隆基的身上。李隆基与杨玉环欣然对视,此刻杨玉环灿若桃花的笑容,暂且击散了弃长安带给他的阴霾。
瑞龙脑香的香味在车内弥漫开来,众人皆闭上了双眼,任由马车缓缓前行。
五更群臣准时至兴庆宫上朝,兴庆宫门外,卫兵仪仗俨然,一切如常。
待宫门开启,内宫里的人皆争先逃命,乱作一团。随即人群中有人高声道:“陛下何在?”无人应答,内侍宫女皆自顾自地忙着。
“陛下不在宫中!”这声呼喊让本就混乱的局面变得更加难以收场,随即整个长安城的人接连知晓当今天子竟弃长安而逃,一时间天下大乱——王公、士民四出逃窜,山谷细民争入宫禁及王公第舍,盗取金宝。
“起火了!起火了!”
滚滚黑烟罩在长安府库的上空,滚烫的瓦砾、焦黑的梁柱碎片,遍地皆是。正值酷暑,本就炎热难耐,此刻热浪席卷,若再不灭火,人怕是也要被烤焦了。
留守的崔光远喝道:“快去灭火!”
话音刚落,留守士兵皆拎着水桶上下台阶,向火场内劈头盖脸地猛泼过去……
边令诚操着尖细的嗓音怒道:“去查,究竟是何人所为?”
一个时辰后火终于灭了,长安城内多了几具无名尸体,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长安城暂时恢复了秩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