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杨玉环的无言（二）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三日，咸阳望贤宫。
李隆基一行人从天刚亮，就开始马不停蹄地赶路。一路颠沛，众人早已疲惫不堪。逃亡仓促，所带食物并不充足，行至望贤宫后，上至天子，下至禁军，皆饥肠辘辘，步履虚浮，已到极限，难以继续赶路，便就地休息。
“咸阳县令何在？”杨国忠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宫室中独自回响，无人应答。一行人就此休息，等待着本地官吏接驾。
日上三竿，仍不见人影。
李隆基饿得面前一阵发黑，不得不闭上了眼睛。一旁的杨玉环见状，苍白的嘴唇轻轻颤抖，欲言又止。她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鬓发，凑到李隆基的耳边低语道：“陛下，堂哥刚去寻吃食了，您…再坚持一下……”
昏沉中的李隆基勉强颔首，却一把搂住杨玉环的腰肢，柔声道：“有玉环陪着朕就好。”
杨玉环蹙着眉顺从地依偎在李隆基的怀中，目光掠过他的肩膀，落在周围疲惫不堪的龙武禁军身上——这些人是保护在逃天子的最后防线。
宫内静得出奇，突然一声嘶哑的男音划破宁静。
杨国忠满头大汗，一边用袖子抹去额上的汗珠，一边迈着大步行至李隆基身边，将手中的胡饼凑到李隆基嘴边：“陛下，臣刚在集市上买的胡饼，还热乎着呢！”
李隆基闻言慢慢睁开双眼，一把接过胡饼，轻拍了拍怀中杨玉环的肩膀，杨玉环慢慢起身，看着眼见的胡饼一动不动。
李隆基用手掰了一小块胡饼递到杨玉环嘴边，柔声道：“国忠刚买来的，你趁热吃。”
杨玉环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温顺地咀嚼着胡饼，恍惚地看着李隆基眼角密密麻麻的皱纹慢慢舒展，眼里噙着泪光，轻声道：“玉环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胡饼。”
胡饼的香味很快在宫内四散开来，众人的目光在宫内胡乱地碰撞着，最后都汇集在李隆基手中那张粘有黑芝麻的圆圆胡饼上，暗自吞着口水。眼见胡饼被李隆基一口一口快速吃完，其他的皇子皇孙、禁军守卫皆暗自不悦。
这一切高力士尽收眼底，于是他忙向李隆基禀报道：“陛下，老奴灭了火后，一路紧追大队，沿途遇百姓愿意施粮，只是有些粗粝，难以下咽。”
听说有粮食可吃，随行的皇子皇孙登时有了力气，目光皆落在李隆基和高力士的身上。
“百姓何在？”李隆基问道。
“已至行宫门口。”
“好！请进来。”
百姓们将粮食送至行宫，分给众人。饿坏的皇孙们争先恐后，用手捧着吃，丝毫不顾及皇家子弟的形象。
一名送粮的老汉，将一把白米捧在手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草民拜见陛下。”
李隆基见状，忙问道：“老人家何故行此大礼？”
那老汉脸黑似炭，沟壑纵深的皱纹爬满他干瘪的老脸。听闻李隆基唤他老人家，他激动地张大了嘴，漏风的门牙挂在他干裂的唇上：“陛下，小老儿郭从谨，六十有一，算是村里的高寿老人。今日得见天子，小老儿的祖坟可是冒青烟了。今日得见陛下，困扰小老儿心中多年的疑惑……”
郭从谨花白的胡子胡乱抖动，他眼眶湿润，情绪激动，双手拍地：“终于要能解开了。”
李隆基先是一惊，旋即恢复如常，眯眼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老汉，暗自嘀咕——这老汉竟才过知天命的年纪，比朕足足小了十岁。
“你想问什么？但说无妨。”李隆基抬手指向那老汉。
郭从谨闻言忙挺直身子，拱手道：“陛下，安禄山的狼子野心非一日之功，但陛下就是置若罔闻。”
李隆基眉头一拧，沉默不语。
郭从谨见状，不为所动，接着道：“我记得张九龄为相时，直言不讳，天下太平无事。再看近年，群臣皆三缄其口，不说真话，只知一味逢迎，故陛下对宫外之事，竟一无所知。言路不通，必有大乱，我区区草野之臣的忧虑如何传到陛下耳中呢？事不及此，我又怎能在今日得见天颜，向陛下进此忠言呢？”
话音刚落，一旁的杨国忠早已被气得七窍生烟，瘦削的脸青红交替，指着郭从谨喝道：“乡野老儿休得放肆！”
郭从谨并未抬眼看那杨国忠，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李隆基，一言不发。
李隆基抬手制止杨国忠后便慢慢闭上双目，叹息道：“此朕之不明，悔无所及！”
杨玉环不语，只是环顾左右，见众人皆埋首吞粮。几个龙武军显然没有吃饱，他们个个接连起身，腰间佩刀耀眼肃穆，为首的禁军厉声道：“走，去后院！”
片刻后，一声惨烈的嘶鸣声划破天际。
杨玉环一身冷汗。
宫内忽然静了。连咀嚼声都停了。
日影西斜，树影一寸一寸移过宫墙。
——众人再次动身继续向西进。
入夜后逃亡队伍到达金城县。
当地县令和县民皆消失得无影无踪，所幸留下来一些食物，士卒们尚可充饥。
不仅如此，随李隆基幸蜀的一行人中也有不妨趁机逃跑的——内侍监袁思艺的离去令李隆基大为错愕——他可是李隆基除高力士外最为依重的内侍。
正当李隆基暗自消沉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再次让他陷入深深地忧虑之中。
“报！”李隆基注视着面前死里逃生的王思礼，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王思礼披头散发、拄着短枪，跪倒在地：“陛下，潼关失陷不久，哥…哥…大帅就被俘了！”
话音刚落，李隆基霍然起身，对着王思礼朗声道：“朕命你接任哥舒翰全部职务，即刻赴任，收罗散兵，准备东进征讨叛军。”
“是！”王思礼接过命令后便匆忙转身消失在黑夜之中。
李隆基掩面叹气。
杨玉环扯着香囊上的环扣，一言不发。
其余众人皆一脸疲态，毫无精神。
夜空已经看不见一丝光亮了，驿站也是漆黑一片。
众人枕藉而睡，呼声震天。夜风轻轻地吹着，连夏蝉都睡了。
可是角落里的杨玉环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索性起身靠在墙上，看着满地正睡得七仰八叉的众人，默不作声。
她的指尖用力抠着墙缝里的残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正像毒药般在她的血液里漫流，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马上闭上了。
“玉环……”
耳畔轻唤，杨玉环一惊，忙地看向她裙边的李隆基，屏气凝神，不敢动弹。片刻后，李隆基再无声音。
杨玉环长舒一口气。
她就这样坐着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光亮，破窗而入，晃得她眼睛有些干涩。
天亮了。
逃亡队伍再次整理行装，起身赶路。
下一站——马嵬驿。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