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杨玉环的无言(五)
戌时,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下,河面上泛起粼粼波光,似有寒意,驱散了白昼的酷热。
虢国夫人一边用袖口拭汗,一边拽着溅着污点的彩裙向北一步一滑地奔逃。她已奔逃至陈仓,逃亡的路上,她得知杨国忠身亡,她没有伤心,准确来说是没有时间伤心——她的身后传开成片的人声,声音越来越清晰。
虢国夫人的嘴唇干裂,体力不支,视线也越发模糊,她一脚踩空,不小心跌了一跤,本就凌乱的发髻摔散了,横插髻上的珠钗掉落在地上。她顾不得捡拾,披头散发地爬起身来,朝不远处的河堤逃去。
“她就在前面,快追!”
尘土地上出现了七八道人影,追着虢国夫人上了河堤。
“夫人,跟我们回去吧!”为首的汉子冲着在河堤边退无可退的虢国夫人喝道。
虢国夫人薄唇一勾,打量下四周,她缓缓蹲下身子,用手舀着水送进嘴里,干裂的嘴唇瞬间被浸润了,她不由得“啊”的一声。
为首的汉子有些心急,上前一步,紧紧抓住虢国夫人的手喝道:“请夫人跟我们走一趟!”
虢国夫人柳眉一蹙,朝那汉子的裤裆狠狠踢了一脚,啐了一口道:“老娘的命,老娘自己做主。”
话音未落,虢国夫人便义无反顾地跳入河中。虢国夫人在水中也不反抗,整个人很快没入了水下,彻底消失在河面之上。
为首的汉子见状,胸膛剧烈起伏,对着身后的一众人喝道:“都给我下去找,就算是死,也要见尸!”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跳河寻找。
与此同时,马嵬驿的院子平放着一具尸体。禁军们环绕尸体站了一圈。李隆基掩面,他的眼角悬了一滴浊泪,他用力挤了挤,眼泪瞬间坠落,他不再掩面,而是指了指那具尸体,哑着嗓子道:“贵妃已去,诸位可满意了!”
禁军们见李隆基脸上的泪痕,半信半疑。终于陈玄礼上前一步,对着李隆基躬身道:“臣失礼了!”
于是他蹲下身来,用手掀开白布,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庞映入眼帘——杨玉环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玄礼继续盯着杨玉环的尸体仔细地看了一遍,他用力地深吸一口气,只觉一阵冷香扑鼻而来。陈玄礼寻着香气,发现了杨玉环的腰间挂着一枚香囊。那香囊上沾有灰尘,已无往日夺目,但香气依旧。
陈玄礼缓缓起身,视线从尸体上收回,转而落在李隆基的脸上,拱手道:“末将告退。”
他环视一圈,对着部下禁军喝道:“收队!”
见陈玄礼带队离开,李隆基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而这一切皆被人群之中的太子李亨看在眼里。他仔细地注视着李隆基的一举一动,当听闻李隆基要安葬杨玉环时,他又将目光落到了杨玉环的尸身上。他的上嘴唇闭成了“一字状”,下嘴唇微微一颤。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十六日,兴庆宫。
李隆基双眉紧皱,盯着素帛上还未拟好的命太子监国的敕令,神情复杂。他用指尖反复敲击着奏案,默默叹息。一阵沉默后,他正要探手取笔,悬在半空中的手一缩,然后又落在奏案上。
突然,李隆基的耳边响起轻微的抽泣声,他寻声望去,见杨玉环正含着一块黄泥,在他手边暗自垂泪,泪水混着泥巴,滴落在她如雪的薄纱上,叫人怜爱。
“玉环这是怎么了?”李隆基离开龙椅,向杨玉环的方向踱步而去,正欲抬手为杨玉环拭泪,他仔仔细细地瞧了一眼杨玉环,等待她的回复。
杨玉环因含着黄泥,口齿有些不清,但还是能辨认出她具体说了什么。“陛下,能不能不要让太子监国。”杨玉环哭得更凶了,眼眶中挤满了泪水,本就明亮动人的眸子,此刻竟又平添一份楚楚可怜的妩媚。
李隆基胸口涌起一阵热浪,毫不犹豫地抬手抹掉杨玉环脸庞上的泪痕,柔声道:“玉环不哭,朕依你便是。”
话音刚落,杨玉环转悲为喜,将口中黄泥吐出,“啪”得一声砸在了地上。
命太子监国的敕令迟迟不发,李亨等了数日,心下了然。大袖一挥,案上的茶盏坠地,清脆地有些刺耳。
杨玉环的尸身被抬走后,李亨不再注视,而是抬头望天——黑夜如墨,不见明月。
亥时将尽,陈仓河畔的火把照亮了半条河面。
虢国夫人被打捞了上来,虢国夫人静静地躺在岸边一动不动。
“老大她不会死了吧!”
为首的汉子并不作答,而是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虢国夫人,不知过了多久,她猛的吐出一口水来,为首的汉子才对手下命令道:“带回去,由薛县令定夺。”
虢国夫人再次醒来发现她正身处陈仓牢狱,薛县令正默默注视着她,见她醒了方朗声道:“如何处置夫人,我薛景仙说了不算,还是要有陛下决断。”
虢国夫人闻言,“哼”了一声,悠悠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我的命,你们管不了’,难道当今圣上就能管得了,我倒是好奇我的九妹如今是生还是死呢?”
她缓缓起身,整理了下彩裙和发髻,手指划过冰冷的狱墙。她猛然后退一步,随即毫不犹豫地向狱墙撞去。未等薛景仙缓过神来,狱墙之上赫然出现一大片血污,正顺着墙面缓缓滴落。
“来人啊!”薛景仙脸色骤变,扭头大喝道。狱卒应声而来,打开牢门,发现虢国夫人已经气绝身亡。
虢国夫人至死也并不知道,此时的杨玉环已经被一床被子裹着,埋在了马嵬驿附近,变成了一座矮矮的小土丘。小土丘发出醉人的冷香,招引了一群蚂蚁,在上面爬来爬去。
夜深了,兵变后的马嵬驿恢复如常。这场兵变从下午闹到了晚上,众人早已疲惫不堪,纷纷就地休息,商议一番,决定今晚继续在马嵬驿过夜,明日清晨再出发西行。
夜半,只有李亨的屋内还残存着一丝光亮,其余皆是一片漆黑。一道黑影钻进李亨的房门,光线太过微弱,看不清那人的长相。
李亨见那人已在身后侯着,闭上双目冷冷道:“一切可还妥当?”
“殿下放心,一切顺利。”
李亨闻言,猛然睁开双眼。
一声鸡鸣划破天际。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