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镇

米米握着方向盘的手沁出冷汗,雨刮器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挡风玻璃上的黏腻雨水,雨幕里,“荒岭镇”的路牌歪歪扭扭地立在路边,漆皮剥落得像一块块腐烂的皮肤。

这是她绕路避开高速事故后,误入的第3个无名小镇。导航显示这里只有一条主街,前后不通省道,像被世界咬了一口后吐出来的废弃角落。天色沉得像墨,才下午四点,天就黑透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米米瞥见路边挂着“老汤面馆”的红灯笼,灯笼纸被风吹得簌簌响,却没半点风声。她咬咬牙,把车拐进镇口,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声响在空荡的街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面馆的卷帘门是拉起的,刚好够一个人弯腰进出。米米推开门,风铃“叮铃”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荡开,却没有任何回应。

四张木桌擦得锃亮,桌上的粗瓷碗里盛着半碗汤,汤面浮着翠绿的葱花,还冒着袅袅热气。灶台上火苗舔着锅底,铁锅里的红烧排骨咕嘟冒泡,香气裹着油腻的气息扑过来——可店里一个人都没有。

“有人吗?”米米的声音在店里撞出回声,惊得墙角的灰鼠嗖地窜进灶膛。

她走近灶台,指尖碰了碰铁锅边缘,滚烫的温度瞬间烫得她缩手。汤碗里的热气还在缓缓升腾,指尖拂过碗沿,甚至能感受到余温。收银台上的计算器还亮着屏幕,显示着“18.5”,旁边放着半盒拆开的红塔山香烟,烟盒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像是有人刚放下钱就突然离开了。

可这不是匆忙离开的样子。

米米的目光扫过后厨,案板上摆着切了一半的青菜,菜刀斜插在菜墩上,刀刃还沾着肉沫;员工休息室的门虚掩着,能看到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枕头边放着一只没织完的毛线手套,针脚还卡在毛线里。

一切都鲜活得像按下了暂停键,却又空无一人。

她突然想起进村前看到的路边告示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今日歇业,全员休整”,字迹新鲜,像是刚写上去的。可歇业的话,为什么锅里的汤还在滚?为什么桌上的茶还热着?

胃里的饥饿感突然变成了恶心,米米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仿佛看到汤面里慢慢浮出一张模糊的人脸,五官和她渐渐重合。

“别喝……”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人声,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她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扇被风吹得晃动的门,门后是空荡荡的街道。街道尽头的电线杆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布偶,布偶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正对着她的方向。

冷汗顺着后背滑下来,米米转身就往门口跑,指尖刚触到门把手,就听到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案板上的菜刀掉在地上的声音。

她不敢回头,手脚并用地冲出门,扑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的瞬间,她余光瞥见面馆的窗户里,那碗热汤的热气突然变了方向,不再向上飘,而是朝着地面,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把热气往地上压。

坐进驾驶座,米米手忙脚乱地插钥匙、点火,发动机却只发出“突突”的闷响,像濒死的野兽在喘息。她反复拧动钥匙,钥匙孔里传来冰凉的触感,指尖甚至能感受到细微的震动——车是热的,刚刚有人开过。

“别想走。”那个铁片摩擦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就在她耳边,近得像是贴在她的耳蜗上。

米米猛地抬头,看向后视镜。后视镜里,她的脸惨白如纸,嘴唇乌青,而在她身后的座椅上,坐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影子的手正搭在她的肩膀上,指甲泛着青黑的颜色。

她尖叫着去抓肩膀,却什么都没抓到。再看后视镜,影子消失了,可车窗外,面馆的红灯笼突然灭了,街道两旁的店铺卷帘门开始缓缓下落,“哐当、哐当”的声音接连响起,像是有人在店铺里用力拉门。

米米拼命拍打着方向盘,发动机终于“轰”的一声响了起来,她猛踩油门,车轮打滑着撞向路边的石墩,才勉强调转车头。

车刚开出十米,她听到身后传来面馆老板娘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哭腔,又透着诡异的平静:“姑娘,还没付钱呢……一碗汤,十八块五……”

她从后视镜里看过去,面馆的门口站着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女人,女人的脸埋在阴影里,手里端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而女人的脚下,散落着一片片碎布,是刚才员工休息室里那床被子的碎片,还有那只没织完的毛线手套。

车越开越快,荒岭镇的轮廓被甩在身后,米米不敢回头。直到开出小镇,看到前方的省道指示牌,她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座椅上,大口喘着气。

她低头去擦额头上的冷汗,指尖触到脸颊,却摸到一片黏腻的湿意。摊开手心,是一片暗红色的血,带着铁锈的腥味。

米米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却在慢慢变得僵硬,指甲开始泛出青黑,和刚才后视镜里影子的手一模一样。

她突然想起,上车前,她在面馆的收银台上拿过那支没写完的圆珠笔,笔尖在纸上划下了自己的名字——米米。

而现在,她的指尖,正沾着那支圆珠笔的墨水。

发动机的轰鸣声突然停了。

米米看向仪表盘,油表满格,电量充足,可车就是动不了。她推开车门,想要下车,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粘在了座椅上,怎么都拔不出来。

身后的风里,传来了汤勺碰撞的声音,还有铁锅沸腾的咕嘟声,以及荒岭镇主街上,那些店铺卷帘门缓缓拉起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米米缓缓回头,看到荒岭镇的方向,一道黑色的裂缝突然撕开夜幕,裂缝里传来无数人的低语声,那是面馆老板娘的声音,是切菜的声音,是风铃晃动的声音,也是她自己刚才的尖叫声。

裂缝中,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汤面里,浮着一张清晰的脸,是米米自己。

“该回去了。”那只手开口,声音和她的一模一样,“你看,汤还热着,钱还没付呢……”

米米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雾气。她最后看到的,是自己的双手慢慢融入空气,而那碗汤的热气,正顺着车窗的缝隙,一点点飘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出一个个黑色的印记。

荒岭镇的红灯笼,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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