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憾

二月初三,上母亲第三年的新坟,是我们这边的风俗。每年的农历二月初一、初二、初三得提前给新坟扫墓,扫过这三年后,第四年才能跟随清明一起扫。

 我真想不到母亲坟头上的杂草竟长得如此茂盛密集,有几株艾草差不多与我齐高。满坟头干枯的茅草支楞楞地指向朗朗暖和的天空,似母亲生前那耿直、率真且些古板的个性。母亲生前曾她听说过,坟头上如杂草长势茂盛,说明逝者安逸此土地呢。但愿如此,同时也深感大地的宽厚和款款深情。母亲去世这件事,很长时间都被我深深埋在心里,那道坎总垮不过去。有一阵子,尤其逢节日或周末,我总有一个念头冒出来:我要回老家去,母亲盼着呢。也是我渴望有母亲在家的那一份温暖和亲情。母亲定会如往常一样,点亮那一盏我归家的灯和旺起的火塘,虽然不明确我能几时回或几时能到,又或许不能回。

 我在母亲坟前坎下自留地的菜地里摘着嫩白菜苔,猛然间一个抬头,看见土坎边上那拢从我记事起就有的甘蔗枯了、萎了,几片叶子稀疏耷拉着,似一道道的皱纹。唉,这一拢甘蔗也死了。一阵彻骨的心痛和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抱着一大捆嫩白菜苔看堂二哥用电铲草机“叽叽叽、哐哐哐……”地铲除母亲坟上的杂草,心沉沉地想,这锋利铲草刀的声音这么大,影响到沉睡着的母亲了吧?越猜想,那声音就越大。此时,堂二嫂也放下砍满一背萝开了艳明花的、不能吃的老菜根的镰刀,微笑着柔柔地指着母亲坟头右旁边一角落对我说,你看,我把那拢甘蔗移到那一角栽了,全都活了。我顺着堂二嫂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有四五根约一米高的赤灰青的甘蔗杆。灰青色的叶子在满是菜花香的春风里轻轻地晃着,似乎对我说:哎嗨,我在这呢。一瞬间,我心里竟然莫名地涌上一股柔和的暖流,让我长长地舒叹了一口气。真好。我问堂二嫂,那甘蔗你吃过么?甜么?回我说,硬梆梆的,但很甜。此时失而复得的心情,管它如何,它活着就是好啊。

 如今,甘蔗还在,母亲却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沉寂于荒野之中已三年。小小的土丘看上去是那么突兀,那么扎眼刺心。青瓦老木屋还在,与后起的钢筋混合三层楼房寂寞地依附在一起。老屋牛栏门前的指甲花抽芽了,枇杷树上吊着一串串青凌凌的指拇般大小的果子,薄荷香、紫苏等都冒头展青绿了……可那窗前,那屋门口,再也见不到那个守了大半辈子老家的母亲的身影了。

 我已经过了半百之年,临近退休了。在过去的几十年中,从乡下到城里,从辍学到复读,从婚姻破碎到圆幸,带娃顶岗挑灯备战公考,曲曲折折,坎坎坷坷。既经过“山重水复疑无路”,又看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喜悦与忧伤并驾,希望与失望齐奔,我的经历可谓多矣。要讲抱憾后悔之事,那是俯拾即是。要选其中最真实、最深切、最难忘的悔,也就是永久的悔,那也是唾手可得,因为它没有片刻离开过我的心。

 我永久抱憾后悔的就是:我不该等母亲道那一句歉,应多与母亲好好说话。

母亲生前身体向来都是很好,75岁前从没住过医院。平时有个什么头痛脑热、闹肚子的,自己随便找些草药或者土方子什么的就治弄好了,从不让我们做儿女的担心、费心。母亲虽然不识字,也没有出过远门,但她好学、通灵且记性好,无师自通学裁学剪,捡配一些野草药能医治骨折断筋、扯痧刮痧、挑羊毛沙痧等手艺活儿。每每回老家,我还时不时看见团邻、亲戚来找母亲帮看病治病什么的,见医患融融,你来我迎,我走你送的,看不出是来看病和治病的。我曾经悄悄地问母亲,你忙乎一整天了,还搭管饭,还耽搁一天的活路,收点钱么?母亲一脸的嗔怪,说顺手的事,收啥子钱哟,然后一脸的明媚,斜面向我呵呵颜笑。

记得一年我挨了急性冷痧,这病容易要人命的,得及时治。母亲见状,只见她从容利索地从火塘里取些火星烫灰,用水“嗞嗞”地化在一个瓷碗里,先让我就水喝上三口,然后也就这一碗灰水帮我全身刮痧,刮捏到手指头时,用缝衣针蘸点山茶油,拿到灯草灯上燎一两下,再快速地扎进我的十个手指头里,冒出墨黑红的一点血水来,刮好扎完我全身轻松舒服,真是有手到病除的效果。我病好了,母亲却一身的汗津津。记得母亲第一次到县城住院时,躺在病床上让医生做初检时,她竟然紧张得手脚发抖、牙齿打颤且浑身僵硬,医生一边检查一边轻声地安慰,说,奶,你不要紧张,放松、再放松,检查完开点药吃,睡一觉就好了,没事的。一向性格倔强的母亲竟然害怕医生,此时此刻,才让在一旁看着的我体会到母亲坚强背后的弱小。

 母亲生病四年,属慢性病,只住过两次院,每次一个多星期就出院了。人老了也变成老小孩,加上生病,儿女们又都不能时时陪伴在身边,心情肯定不好,所以母亲她不管有事无事,也不管你忙不忙总是打电话来,话中总带刺,还无端莫名地指责,这很让我难受。一难受情绪不好就容易顶撞,彼此都难受着,都犟着。那一阵子,我一狠心把母亲的电话和微信全部都拉黑,尽量见面才说话且短话少说,如发现有发毛的苗头赶紧走开,用逃避来面对母亲最需要我陪伴的时候。母亲刚去世那会儿我竟然有短暂的轻松和解脱。说真的,那时的我真没有用心换位思考,又或许之前的委屈从来没被体谅过、关心过,心理似乎有些扭曲了。更可怕的是,我心里面总念着母亲欠我一个道歉。

 小时候的贫穷、艰苦、遭人嫌弃的白眼,尤其辍学时,半夜三更一个十几岁的人还在用石磨磨下个星期的玉米口粮,一个人守夜田水等等,恨那时母亲的心真硬、真狠。过后母亲像无事似的,没个安慰,哪怕给一个抚摸头、捏捏脸,也好啊。但那时,那环境,那些事不是一个不识字、没出过远门、还要抚养五个未成人的年轻寡妇所能左右的。而我却是上过学,有正经工作,见过世面的成年人……唉!母亲去世不久,我就想写一篇这样的文字,挖揭我心里的这一道抱憾后悔的坎和结节,多么希望能当着母亲的面,说一声:妈,我知道错了。可这言语终归是,轻淡了、没味了、无回应了……

母亲放养似的养育了我们五个姊妹。她喜欢说教,让我们心里装有任务并自己去摸索完成,这无意识中教会我们不要偷懒和要有自己主见,她只看结果。也曾经很厌烦母亲的唠唠叨叨,说什么拿东西用后要放回原处;煮青菜下锅时,不要着急翻啦;女妹仔要站有站相,坐有坐样,不要跷二郎腿,不要踩门坎;递人刀要递刀把等等。有一次我女儿当着我的面竟然对说我,妈,你烦不烦呀,这话都翻来覆去地说了多遍,听得我耳朵起茧了。还有,你情绪不好时说话很是伤人心的。噢。我竟然在无意中又深刻地重复着母亲令人讨厌的错,那些原生家庭的模式、曾经伤害过自己的言行,都在我身上意外又自然地流淌成河。自己在情感中的很多自私甚至自我都藏着母亲的影子,在感情中遭受痛苦时的躲避和懦弱与母亲如出一辙。

 以往,我总以为天下母亲与我母亲不一样,人家的母亲舐犊情深,人之常情。年岁渐老才体会,才知不过是我幸运,这世间的父母愁、儿女怨、姊妹误,数不胜数。

 亲情间,不要轻慢爱的表达。虽然有时做得很糟糕,但只要爱是真实的,时间总会让你感受、理解和体谅。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