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歌手比赛前一周，沈念站在音乐教室门外，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敲门。教室里传出钢琴声，但不是他们练习的比赛曲目，而是一段激烈如暴风雨的旋律，琴键被砸得嗡嗡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周亦辰背对着门口，肩膀紧绷，手指近乎粗暴地在琴键上砸出一连串不和谐音。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裂痕横贯整个教室。
"周亦辰？"沈念小声叫道。
琴声戛然而止。周亦辰慢慢转过身，沈念倒吸一口冷气——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角有一块淤青。
"你怎么了？"沈念冲到他面前，下意识伸手想碰他的脸，又在半空中停住。
周亦辰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和我爸打了一架。"
"打架？"沈念瞪大眼睛，"为什么？"
周亦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昨天突然从国外回来，发现我最近的数学测验不及格。"他的声音异常平静，"说音乐浪费太多时间，要我退出比赛。"
沈念的心猛地一沉。李老师的警告在她耳边回响。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我说不可能。"周亦辰转过身，眼睛里燃着沈念从未见过的怒火，"他就砸了我的吉他。"
沈念这才注意到教室角落里的吉他残骸——琴颈断裂，琴弦像蜘蛛网一样散开。
"那你的脸..."
"我说了些难听的话，关于他从来不在乎妈妈。"周亦辰摸了摸嘴角，疼得皱眉，"他打了我一巴掌，我推了他一下，然后..."他耸耸肩，声音低下去，"他把我锁在房间里，我从窗户爬出来的。"
沈念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沉默地站着。阳光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分界线。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周亦辰突然笑了，声音里带着苦涩，"他说如果我坚持要搞音乐，就切断我的生活费，不让我上大学。"
沈念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扎进掌心："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亦辰走回钢琴前，手指轻轻抚过琴键："我不知道。但我不打算放弃比赛。"他抬头看沈念，"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参加吗？"
沈念没有犹豫："当然。"
周亦辰的表情松动了一些："谢谢。"他深吸一口气，"其实...我昨晚写了首新歌，想用在比赛上。要听听看吗？"
沈念点点头，在他旁边的琴凳上坐下。
周亦辰的手指再次落在琴键上，这次弹奏的是一首沈念从未听过的曲子。前奏如涓涓细流，清澈而忧伤。当他开始唱时，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在讲述一个秘密：
"指尖的微风，
吹过那年街头，
曾经的以后，
变成各自的自由..."
沈念屏住呼吸。这首歌讲述的是两个在人生岔路口分开的人，怀念曾经共同的梦想。歌词简单却直击心灵，旋律在忧伤中带着一丝希望。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沈念发现自己眼眶湿润了。
"这首歌..."她轻声说。
"叫《流星》。"周亦辰没有看她，"就像流星一样，有些美好注定短暂，但在划过天际的那一刻，照亮了整个夜空。"
沈念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你...想换这首歌参赛？"
周亦辰终于转头看她，眼睛亮得惊人："嗯。但需要你的帮助，和声部分我还没想好。"
沈念咬了咬嘴唇："你爸爸..."
"别提他。"周亦辰打断她，声音突然变得锋利，"今天我只想专注音乐，可以吗？"
沈念点点头。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完全沉浸在创作中。沈念帮忙调整了几处和声，还添加了一段副歌的变奏。周亦辰似乎忘记了早上的不愉快，全神贯注于音乐创作。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完成了整首歌的编排。周亦辰伸了个懒腰，突然肚子咕咕叫起来。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
"饿了吧？"沈念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我带了外婆做的紫菜包饭，要尝尝吗？"
周亦辰眼睛一亮："你简直是天使！"
他们坐在地板上分享简单的晚餐。周亦辰狼吞虎咽，像是几天没吃饭。沈念小口咬着饭团，偷偷观察他的侧脸。阳光已经变成了橙色，温柔地勾勒出他的轮廓。
"为什么是《流星》？"沈念突然问。
周亦辰停下咀嚼，思考了一会儿："因为...我们看到的流星，其实早就死了。它的光芒要穿越很多光年才能被我们看到。"他转头看向沈念，"就像有些人，即使已经不在了，他们的光依然能照亮我们。"
沈念想起他去世的母亲，心头一紧："你很想她吧？"
周亦辰的眼神飘向远方："嗯。特别是当我弹钢琴的时候，总觉得她在听。"他苦笑一下，"我爸永远不懂这个。"
沈念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会为你骄傲的。"
周亦辰的手温暖而粗糙，指尖有练琴留下的薄茧。他反握住沈念的手，两人十指相扣，谁都没有说话。
校园歌手比赛当天，礼堂里座无虚席。沈念站在后台，手指不停地整理裙摆，喉咙发紧。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紧张？"周亦辰出现在她身旁，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的淤青已经淡了很多。
沈念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周亦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的。"
盒子里是一对银色的星星耳钉，和她之前收到的音符耳钉是同一个系列。
"今天戴这个吧，应景。"周亦辰笑着说，"《流星》需要星星。"
沈念换上耳钉，冰凉的小星星贴在耳垂上，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别紧张，"周亦辰轻声说，"就当我们还在音乐教室，只有我们两个人。"
主持人的声音从舞台上传来："接下来有请高三(7)班的周亦辰和沈念，带来原创歌曲《流星》！"
掌声响起，沈念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周亦辰捏了捏她的手，然后牵着她走上舞台。
聚光灯刺得沈念睁不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让她一阵眩晕。周亦辰松开她的手，走向钢琴，回头对她眨了眨眼。
前奏响起，沈念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站在天文台的星空下。当该她唱的时候，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很快稳定下来。唱到副歌部分，周亦辰加入和声，两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流。
"你就像一颗流星短暂地降临，
我闭上眼睛许下不可能的回音，
明知道结局早就已经注定，
却还是为你动了真心..."
沈念完全沉浸在音乐中，忘记了紧张，忘记了台下的观众。当她唱到高潮部分时，声音清亮而有力，和周亦辰的钢琴声完美融合。
最后一小节，周亦辰突然停下钢琴，清唱最后一句："也感谢你划过我天际。"他的目光直视沈念，眼中盛满了无法言说的情感。
掌声如雷，沈念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台下观众全都站了起来。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匆忙鞠躬致谢。
周亦辰走到她身边，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凑近她耳边："我们赢了。"
果然，评委宣布他们获得第一名时，全场再次沸腾。领完奖杯回到后台，沈念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你太棒了！"周亦辰兴奋地抱住她，"听到观众的欢呼了吗？他们爱你！"
沈念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不知所措，僵在原地。周亦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冲动，连忙松开手，耳朵尖都红了。
"抱歉，太激动了。"他挠挠后脑勺，"我们去庆祝一下吧？"
还没等沈念回答，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亦辰。"
沈念转身，看到周父站在后台入口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穿着笔挺的西装，与周围兴奋的学生格格不入。
周亦辰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爸。"
"这就是你所谓的'重要比赛'？"周父冷笑一声，"浪费时间。"
"我们赢了。"周亦辰挺直腰板，"而且没有影响学习，沈念一直在帮我补习。"
周父的目光转向沈念，上下打量着她："你就是那个转学生？"
沈念感到一阵寒意，勉强点头："叔叔好。"
"李老师告诉我，你经常和我儿子一起'学习'。"周父的语气让"学习"两个字听起来像是什么罪行，"希望你知道什么是分寸。"
沈念的脸刷地白了，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爸！"周亦辰一步挡在沈念前面，"你凭什么这么说沈念？她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
周父的眼神更加冰冷："优秀？带着你逃课、搞音乐叫优秀？你知道你现在成绩有多差吗？"
"我上周物理测验及格了！"周亦辰提高声音，"是沈念帮我补习的！"
周围的学生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拿出手机偷偷拍摄。沈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回家。"周父简短地说，"现在。"
周亦辰站着不动："我要送沈念回家。"
"不需要！"沈念急忙说，"我自己能回去。"她不想成为父子争吵的导火索。
周亦辰转头看她，眼中满是歉意："那...明天见？"
沈念点点头，迅速收拾东西离开。走出礼堂时，她听到周父严厉的声音："从今天开始，放学直接回家，不许再和那个女孩来往..."
秋风吹过校园，卷起一地落叶。沈念把奖杯塞进书包，加快脚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看到周亦辰追了上来。
"沈念！等等！"他气喘吁吁地拦住她，"对不起，我爸他..."
"没关系。"沈念勉强笑了笑，"他是为你好。"
周亦辰摇摇头："不，他不了解你，也不了解音乐对我的意义。"他深吸一口气，"刚才在台上...那首歌是写给你的。"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流星》，"周亦辰的眼睛亮得惊人，"是写给你的。从天文台那晚开始，我就一直在写这首歌。"
沈念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不在乎我爸怎么想，"周亦辰继续说，声音坚定，"我不会放弃音乐，也不会...放弃你。"
一片落叶飘到两人之间，缓缓落在沈念的鞋尖上。她盯着那片枯黄的叶子，喉咙发紧："你爸爸..."
"我会处理好的。"周亦辰轻轻握住她的手，"相信我。"
沈念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周亦辰笑了，那笑容比秋日的阳光还要温暖："明天见。"他松开手，转身跑回礼堂。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耳垂上的星星耳钉微微发烫，像是真的摘下了天上的星辰。
第二天，沈念一进教室就感觉到异样的目光。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看到她进来立刻停止交谈。她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发现桌面上用红色马克笔画着一个大大的叉，下面写着"滚出去"。
沈念僵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她迅速用课本盖住那些字，坐下来假装整理书包。
"别理他们。"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念回头，看到班上平时很安静的女生陈默递给她一张湿巾，"擦掉就好了。"
沈念感激地接过湿巾："谢谢。"
"周亦辰今天请假了。"陈默小声说，"他爸爸来学校找过李老师。"
沈念的心沉了下去。她擦掉桌上的涂鸦，发现抽屉里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打开一看，上面打印着一行字："离周亦辰远点，否则你会后悔。"
她的手一抖，纸条掉在地上。陈默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林妍那伙人干的，别理她们。"
沈念点点头，但一整天都如坐针毡。课间她去洗手间时，听到隔间外林妍和几个女生的声音：
"听说她妈妈精神有问题，住在疗养院..."
"难怪她那么怪，整天不说话..."
"周亦辰只是可怜她而已，昨天那首歌怎么可能是写给她的..."
沈念蜷缩在隔间里，直到上课铃响起才敢出来。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明显的黑眼圈。她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深呼吸。
放学后，沈念独自走向音乐教室，想一个人静一静。推开门，却看到林妍坐在钢琴前，看到她进来，露出一个假笑：
"哟，这不是我们的'流星女孩'吗？"
沈念转身想走，林妍叫住她："周亦辰让我转告你，他这几天不能来学校了。"
沈念停下脚步："他怎么了？"
"他爸爸安排他参加封闭式补习，为期末考试冲刺。"林妍走过来，身上浓重的香水味让沈念后退了一步，"对了，他让我帮忙准备下周的班级活动，我们刚才一起吃了午饭。"
沈念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她只是点点头："谢谢转告。"
走出音乐教室，沈念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亦辰发来的短信："我爸没收了手机，这是借同学的发给你。这几天不能见面了，但我会想办法的。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流星》是我们的歌。"
沈念读了好几遍，手指轻轻抚过屏幕上的文字。她想了想，回复道："好好补习，别担心我。等你回来。"
发完这条信息，她抬头看向天空。秋日的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沈念摸了摸耳垂上的星星耳钉，突然觉得无比孤独。
接下来的几天，周亦辰果然没有出现在学校。沈念每天都会收到他借别人手机发来的简短信息，但都只是问候，没有具体内容。课桌上的涂鸦虽然擦掉了，但同学们的孤立更加明显。除了陈默偶尔和她说话，几乎没人主动接近她。
周五下午，沈念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发现物理课本里夹着一张纸条。熟悉的字迹让她心跳加速：
"今晚七点，老地方见。有惊喜。——辰"
沈念把纸条紧紧攥在手心，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是漫长一周里唯一的亮色。
六点半，沈念就等在了老校区的天文台下。秋夜的风已经带着寒意，她裹紧外套，来回踱步取暖。七点整，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身，看到周亦辰抱着一大束白色小花向她跑来。
"抱歉，等很久了吗？"他气喘吁吁地停下，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一周不见，他似乎瘦了一些，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笑容依然灿烂。
沈念摇摇头："刚到。"她看着那束花，"这是...？"
"小雏菊，路边摘的。"周亦辰有些不好意思，"花店关门了。"
沈念接过花，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几乎透明，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数了数，正好九朵。
"这一周...还好吗？"她小声问。
周亦辰做了个鬼脸："地狱式补习，不过效果不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看，数学模拟考，85分！"
沈念惊讶地看着试卷："进步这么快？"
"为了能见你，我拼了命学习。"周亦辰笑着说，"我爸终于松口了，说如果我期末考试能进年级前十，就不再干涉我的音乐。"
沈念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那太好了！"
"所以..."周亦辰深吸一口气，"接下来可能需要你帮我补习更多。当然，如果你不愿意..."
"我愿意。"沈念打断他，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定。
周亦辰笑了，伸手轻轻拂去她头发上的一片落叶："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转身走向天文台的楼梯，"来吧，我带了惊喜。"
天文台的锁已经被修好，但周亦辰变魔术般掏出一把钥匙："复制了一把。"
推开门，沈念惊讶地发现天文台中央摆着一架电子琴，周围点满了蜡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琴上放着一个包装简陋的小盒子。
"生日快乐。"周亦辰轻声说。
沈念愣住了："今天不是我生日。"
"我知道。"周亦辰挠挠头，"但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生日是哪天，所以我决定今天就是你的生日。因为...今天是我们第一次单独见面的日子。"
沈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戒指，造型简单，上面刻着一颗小星星。
"这是..."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周亦辰急忙解释，"就...想送你点什么。不喜欢的话..."
"很喜欢。"沈念轻声说，将戒指戴在右手中指上，大小刚好合适，"谢谢。"
周亦辰的眼睛在烛光下闪闪发亮："还有第二个礼物。"他在电子琴前坐下，开始弹奏一首沈念从未听过的曲子。
旋律轻快而温柔，像春日里跳跃的小溪。周亦辰没有唱，只是专注地弹着，偶尔抬头看沈念一眼，嘴角带着微笑。
曲终时，沈念已经泪流满面。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融化了，温暖得发疼。
"这首曲子叫《念》。"周亦辰轻声说，"为你写的。"
沈念用手背擦去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太美了..."
周亦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犹豫了一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别哭啊，我准备了蛋糕的。"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Happy Birthday"。蜡烛插得东倒西歪，但沈念觉得这是她见过最漂亮的蛋糕。
"我亲手做的，"周亦辰骄傲地说，"虽然塌了一半。"
沈念破涕为笑："谢谢...谢谢你记得。"
周亦辰点燃蜡烛："许个愿吧。"
沈念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下愿望，然后吹灭蜡烛。黑暗中，她能感觉到周亦辰就站在面前，呼吸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
"沈念，"周亦辰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能...抱你一下吗？"
沈念没有回答，只是向前一步，轻轻靠在他胸前。周亦辰的手臂环住她，小心翼翼，像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会努力的。"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为了能和你一起实现梦想。"
沈念闭上眼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在这一刻，所有的孤独和不安都烟消云散。耳垂上的星星耳钉和手指上的星星戒指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像是真的摘下了天上的星辰，握在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