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醒来的,是耳朵里一种低低的轰鸣。像夏天午睡时,远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闷雷。然后鼻腔深处才被轻轻撬开——一股干燥的,蓬松的,带着太阳重量的气味,漫了上来。
是稻子。熟透的稻子,被热浪蒸出的气味。
田埂很窄。两边是沉甸甸垂下的金黄。爷爷走在前面,戴一顶旧草帽,帽檐软塌,蓝布衫的肩胛处,汗渍洇开两大朵深色的云。他回头看我,草帽下的脸皱成一团笑,“阿妹,跟紧点,莫掉进田里哩!”
打谷机就在田头,一个铁皮的,张着大嘴的怪物。爷爷和奶奶各站一边,他们弯下腰去,手里握住一把金色的稻穗,直起身,手臂向后扬起,画一个饱满的弧,再向前猛的一送,“嘭!”
谷粒挣脱出来,暴雨般打在铁皮桶壁上,噼里啪啦,又急又密。金黄的尘雾扬起来,在白日的阳光里,毛茸茸地浮动着。
我试了试镰刀,柄又滑又重,稻杆的韧性出乎意料,只几下,手心就红了。奶奶直起腰,用胳膊擦擦额上的汗,“阿萍!去,去伞下坐着。”
那把七彩的大伞已撑开,插在干燥的泥地里,伞下有一张小板凳,半个西瓜,那红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我就坐下了,当我的监工。此刻,世界被分成两半——一半是伞荫里的、安静的清凉;一半则是阳光下重复的、响亮的劳作。
爷爷的动作很稳。弯腰,缆过一片稻子,镰刀贴地一划,“唰”的一声轻响,稻子便顺从地倒在他的臂弯里。他捆扎的动作也快,用几根稻杆一绕,一拧,一个结实的稻把就成了。汗从他酱红色的脸上滚下来,可他总是笑着的,好像劳作本身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看奶奶的手,快。手里的镰刀闪着光,起落之间稻子成片倒下,她很少说话,只是偶尔抬头,朝伞这边望一眼。那把她专门为我撑起的大伞,像一朵突然长出来的、安静的蘑菇。
空气里满是干燥的芬芳,和那种令人安心的、隆隆的节奏。那节奏仿佛在说:日子,就该是这样扎实的、一遍遍地转动下去。
直到西边的天空泛起橘子般的暖色,机器的吼声终于歇了下来。世界忽然静得空旷,爷爷走过来,他身上那股强烈的阳光、泥土和汗水混合的气息,便笼罩了我。他哈哈笑着,大手一抄,把我举起来,放在他汗津津的肩头。
世界一下子变高了。
“回家喽!”
我们长长的影子,落在刚刚割完的,整齐的稻茬地上。他驮着我,一步一步走在回家的田埂上。我手里还攥着一小块没吃完的西瓜,甜味淡淡的。
那时我们住的,是座旧旧的土瓦房。打开门,一股凉凉的气息便拥抱了你。灶膛里,柴火“噼啪”轻响,炊烟从烟囱袅袅地升出去,融进傍晚青灰色的天空里。
如今,乡村里这样的打谷机,需要全家出动,用汗水换取丰收的日子已经越来越少见了。新的楼房站在阳光下,瓷砖亮晃晃的。但当我闭上眼,骑在爷爷肩头看到的那个黄昏,依旧清晰。水塘映着霞光,树影温柔,我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那时我不懂什么叫爱,只觉得肩膀很高,很稳,理所当然的,就该带我回家。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爱就是这样——它不说什么,只是弯着腰,流着汗,为你撑起一片荫凉。然后在一天劳作结束时,把你举到他的肩头,让你看见,一个被夕阳镀成金色的、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