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把脸贴在车窗上，想再看一眼站台。
站台上的人已经很小了。妈妈还在挥手，爸爸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没挥。他想找她，找不到。她没来送他。
车窗外的房子开始往后跑，跑得越来越快。他把脸贴得更紧，玻璃有点凉。
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
去的地方很远。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那个城市很大。
大到他在火车站门口站了十分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到处都是人，拖着箱子跑的人，举着牌子接人的人，蹲在路边抽烟的人。没有人认识他。
他拿出地址问路，问了三次，指了三个方向。
最后他打了车。
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把地址递过去。司机看了一眼，说，坐稳了。
他看着窗外，高楼一栋接一栋往后跑。比火车还快。
他忽然想起那个小县城。
那条从家到学校的路，他走了三年。每一步都知道踩在哪块砖上。
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刚开始，他每天都给家里打电话。
妈，我到了。妈，我吃饭了。妈，我找到住的地方了。妈，我找到工作了。
妈在电话里说，好，好，照顾好自己。
他问，她来过吗。
妈说，谁？
他说，没什么。
后来他不问了。
他租的房子在城中村，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转身都难。
窗户对着隔壁的墙，白天也得开灯。他有时候坐在床上，看着那堵墙，想，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吗。
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地图。他盯着那块水渍，想象自己还在火车上，窗外的风景一直变。平原、山、河流、农田。
现在风景不动了。
就那堵墙。
他做过很多工作。
送外卖，跑得腿软。发传单，晒脱皮。工厂流水线，站十二个小时，手一直重复同一个动作。晚上躺在床上，手指还在动。
他攒了一点钱。
过年回家的时候，他给爸妈买了东西。给他们钱。妈不要，说你留着。他硬塞过去。
妈说，瘦了。
他说，没有。
妈说，外面苦不苦。
他说，不苦。
他没说谎。
不是不苦。
是习惯了。
她后来给他打过一次电话。
他正在上班，机器声很吵，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喊，你大声点。她还是听不清。他挂了，说一会儿打回去。
下班的时候他忘了。
第二天想起来，已经是下午。他想回过去，又觉得过了二十四小时，再回显得刻意。
他没打。
她也没再打。
后来他听说她结婚了。
他站在那堵墙前面，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进来。楼下小孩在哭。远处有车按喇叭。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他在这里，她不在。
有一年他换了工作，去了更远的城市。
坐火车要两天一夜。
他买了一张硬座，靠着窗户，看着外面。平原、山、河流、农田。和第一次坐火车的时候一样。
但那时候他十八岁。
现在二十多了。
那时候他往外看，什么都是新鲜的。现在往外看，只是看着。
他想，这些年他到底看了什么。
高楼。城中村。流水线。外卖单。那堵墙。
还有凌晨三点加完班回住处的路。路灯很暗，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那也是外面的世界。
他有时候会想起那个站台。
想起妈妈挥手，爸爸站在旁边。想起她没来送他。
想起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把脸贴在车窗上，想再看一眼。
看什么呢。
看那个小县城。看那条走了三年的路。看十七岁的自己。
都没看到。
火车开得太快了。
很多年以后，他又回到那个小县城。
火车站翻新了，比以前大。他走出来，站在门口，不知道往哪儿走。
不是不认识路。
是那条从家到学校的路，他走了三年。每一步都知道踩在哪块砖上。
但现在他不知道该不该走。
他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
那条路还在。树高了，房子旧了，小卖部换了招牌。他走到校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
门卫过来问，你找谁。
他说，不找谁。
门卫说，那你站这儿干嘛。
他说，我以前是这儿的。
门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站在那儿，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在教室里回头借橡皮。想起体育课她在跑道上慢慢跑。想起停电那晚她被蜡烛映红的脸。
想起她没来送他。
想起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把脸贴在车窗上。
想起后来那个没回的电话。
他站了很久。
风从校门里吹出来，带着操场上草坪的味道。
他忽然想，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吗。
外面的世界他去了很多地方。高楼、城中村、流水线、凌晨三点的路灯。
现在他回来了。
她不在。
他后来再也没离开过那个小县城。
别人问他，怎么不出去闯了。
他说，闯过了。
别人问，外面怎么样。
他想了一会儿，说，很大。
大到你找不到一个人。大到你会忘记自己从哪儿来。大到有时候你站在路口，不知道往哪儿走。
但他没说这些。
他说，还行。
有时候他路过火车站，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
有人跑进去，有人拖着箱子出来。有人站在那儿等人，有人站在那儿送人。
他想起那年他站在这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现在他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但没人可送了。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年她来送他，会怎么样。
如果她站在站台上，朝他挥手。如果他把脸贴在车窗上，看见她在哭。如果他在那个没回的电话之后，打回去了。
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年他十八岁。
他去了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很大。
大到装得下所有的梦想。
也大到弄丢了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