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来得特别早。
六月初,蝉就开始了。早自习的时候,窗外那棵梧桐树上趴着十几只,叫得人心烦。老师在上面讲文言文,他在下面数蝉鸣的节奏:七秒一停,三秒一起,再七秒。
她坐在他斜前方,隔着一排。
风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转得很慢,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她的头发被吹起来一点点,又落下去。吹起来,落下去。
他盯着那一小绺头发看了很久。
风是热的。
心也是热的。
高考前最后一个周末,教室里只剩一半人。
他在做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证来证去证不出来。抬头想换换脑子,看见她也趴在桌上,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眼睛盯着窗外。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窗外什么都没有。就那棵梧桐树,满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一动不动。
他说,你看什么?
她没回头,说,看树。
他说,树有什么好看的。
她说,等风来。
他不知道怎么接了。
继续做卷子。那道题还是证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以后想去哪儿?
他说了一个城市。
她没说话。
他问,你呢?
她说,还没想好。
他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窗外的叶子忽然动了一下。一阵风吹进来,把她的卷子吹起来一角。她伸手压住,头发被吹乱了,她撩了一下。
那阵风带着热气,从她那边吹到他这边。
他闻到了一点点洗发水的味道。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只知道后来很多年,他再也没闻过那个味道。
毕业那天,他们回学校拿答案。
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黑板上写字,有人在撕课本,有人在抱在一起哭。他站在门口,看见她一个人站在窗边。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说,你来啦。
他说,嗯。
她说,这窗户我们开了三年。
他说,嗯。
她说,以后开不了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风吹进来,还是热的。还是带着蝉鸣。还是把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和任何一个夏天没什么不同。
但他知道,这是最后一个夏天了。
至少,是最后一个这样的夏天。
他们在那儿站了很久。
谁都没说话。
后来有人喊她拍照,她走了。他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那棵梧桐树。
风一阵一阵地吹。
他想,这风会吹到哪儿去呢?
吹到明天?吹到以后?吹到他去的那个城市?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阵风吹过他的时候,他十七岁。她十七岁。他们站在同一扇窗户旁边,看同一棵树。
以后不会了。
后来他真的去了那个城市。
很远。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那边的夏天也很热,也有蝉,也有风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但窗户不一样。窗外的树也不一样。
他有时候站在窗边,会想起那扇窗户。
想起她站在旁边,说,等风来。
他那时候不懂,等什么风。
后来他懂了。
等的是那阵吹过十七岁的风。
那阵风不会再来。
很多年以后,他出差路过老家,去了一趟学校。
校门换了,教学楼刷了新漆,操场铺了塑胶跑道。他走到那间教室门口,门锁着。
他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桌子换了,黑板换了,风扇也换了。但那扇窗户还是那扇窗户。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那棵梧桐树还在。
更高了,更粗了,叶子还是那么密,被太阳晒得发亮。
一阵风吹过来。
还是热的。
还是带着蝉鸣。
和那年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这阵风,是不是从那年吹过来的?
吹了这么多年,终于吹到他这里。
他站在窗户外面,像那年站在窗户里面。
只是旁边没有人了。
他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往西沉,蝉还在叫,风还在吹。
他想起那年她问,你以后想去哪儿。
他说了一个城市。
他去了。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他也没问过。
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他忽然想,如果那年他问她,你会去哪儿,她会怎么回答?
如果他说,我们一起吧,她会说什么?
他不知道。
风也不知道。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梧桐树在风里晃了晃叶子。
像那年一样。
那年她站在窗边,说,等风来。
风来了。
她也走了。
他伸出手,想感觉一下那阵风。
风从他指缝间穿过去。
什么也没留住。
那年夏天,风吹过的时候,他们都以为那只是普通的一天。
普通的蝉鸣。普通的热。普通的风扇吱呀呀地转。
普通到没人想起来要说再见。
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夏天。
风吹过来,吹过去,吹走了一些人,吹散了一些话,吹没了十七岁。
剩下的,只有偶尔想起来的时候,站在某扇窗户前,发一会儿呆。
想那阵风。
想那个人。
想那年,什么都不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