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镇的棺材铺,卖的不是棺材。
至少不全然是。这是镇上老人讳莫如知的秘密。铺子临河,门前总飘着若有若无的柏木香气,老板是个清瘦的中年人,姓陈,爱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整日伏在油亮的木案上,执墨斗,弹线画样,仿佛世间只有木头与墨线。
夜深了。铺子未打烊。
陈师傅正在给一口新棺上最后一道漆。漆黑的棺木在烛火下泛着幽光,棺盖内侧,非字非画,是用极细的朱砂描摹的繁复纹路,像某种活着的藤蔓,又像层层叠叠的锁。
门外起了风。风不大,却吹得河面雾气倒卷,贴着青石板街面爬行,丝丝缕缕渗进门缝。烛火猛地一跳,拉长,变绿。
陈师傅手中刷子顿了顿,没抬头。“关门了,明日请早。”
“我不买棺,”门外声音温润,甚至带着点笑意,“我买路。”
门,无声开了。门口站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月白长衫,面容俊秀,只是腰间佩的并非玉佩,而是一截莹白如玉的……指骨。他踏进来,雾气也随之涌入,在地面盘旋,不散。
铺子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墙上挂的几把刨子、凿子、墨斗,竟微微震颤起来。
陈师傅放下漆刷,慢条斯理地擦手。“青崖镇的路,都是给人走的。”
“是吗?”书生微笑,目光落在陈师傅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染着些许墨黑与朱砂,虎口处却有一层极厚的茧,不是木匠该有的位置,倒像是常年握持某种细窄利器磨出来的。“可我听说,有些路,只渡死人,不通生魂。”
陈师傅终于抬眼,烛光映着他平静的眸子。“那便是黄泉路,不归我管。”
书生笑意更深,缓步走近,视线扫过那口未完工的黑棺,在棺内朱砂纹路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贪婪。“好手艺,好一个‘囚龙棺’……想不到这小小青崖镇,竟藏着‘锁龙一脉’的传人。”
锁龙一脉。四字一出,铺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师傅脸上看不出波澜,只是将擦手的布巾叠好,放在案上。“阁下认错人了。区区木匠,只会做几口薄棺,混口饭吃。”
“木匠?”书生轻笑,抬起手,那截指骨佩饰微微发光。“能引动我‘寻龙引’感应的木匠?”他环顾四周,“这铺子里,藏了多少‘不该藏’的东西?河对岸那座青崖,又到底镇着什么?”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朝黑棺隔空一点。
棺内朱砂纹路骤然发亮,赤红如血,整口棺材嗡嗡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棺而出!同时,墙角堆放的几块老木料、梁上悬着的几根墨线,同时无风自动,发出低鸣。
陈师傅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极深,仿佛将铺子里弥漫的阴寒与莫名的压力都叹出去几分。他不再掩饰,背脊挺直了一丝,那双总是低垂的眼抬起时,里面沉静的墨色仿佛深潭,映不出烛光。
“何必呢。”他说。
右手食指在案上那碗尚未用完的墨汁中一蘸,随即闪电般弹出。
一滴浓墨破空,无声无息,却快得拉出一道残影,直射书生面门。这非攻非守,更像是……画线。
书生笑容微敛,腰间指骨白光大盛,在身前布下一层莹白光幕。墨滴击中光幕,并未激起涟漪,而是“啪”一声轻响,竟粘在了光幕上,随即如活物般晕开,瞬间勾勒出一道扭曲的、漆黑的符文。
符文成型的刹那,书生闷哼一声,身形微晃,那温润如玉的脸上,首次出现一丝裂痕般的苍白。“镇纹?!”
陈师傅不答,左手已抓起案上墨斗。不见他如何动作,墨线仓啷一声自行激射而出,却不是射向书生,而是绕着铺子四角疾走,眨眼间在两人周围的地面、墙壁、梁柱上,弹出一道道纵横交错、复杂无比的黑色网格,将整个铺子内部空间分割封锁。
“锁龙墨线阵……”书生眼中贪婪更盛,甚至带着狂喜,“果然是你!”他不再保留,那截指骨被他握入掌心,白光暴涨,一股磅礴、古老、带着蛮荒威压的气息轰然爆发,铺子里所有木器都在咯吱作响。他身后雾气翻腾,隐隐凝聚成一头模糊的、头角峥嵘的异兽虚影。
威压如山,直扑陈师傅。
陈师傅立于墨线网格中央,青衫猎猎,手中墨斗线已尽数弹出,细如发丝却坚逾精钢的黑线在空中微微颤动,发出极高频的嗡鸣。他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神锐利如刀。
“青崖之下,锁的是祸乱九州的孽龙残魂。”陈师傅开口,声音在墨线嗡鸣中格外清晰,“你身负龙气,却又驳杂不纯,贪念深重……是那孽龙散落在外、滋生灵智的一缕邪念所化吧?想收回残魂,重聚龙身?”
书生——或者说龙念化身——狂笑:“既知我本尊,还敢拦我?区区锁龙匠,血脉稀薄至此,也配挡我?”
异兽虚影昂首,无声咆哮,肉眼可见的波纹震荡开来,最外层的几根墨线应声崩断!
陈师傅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却兀自不退,反手一掌拍在黑棺棺盖上。棺盖内侧,所有朱砂纹路彻底亮起,赤红光华流转,竟与地面上墨线网格遥相呼应,结成一座更宏大、更沉重的无形牢笼,硬生生将那龙念化身的威压与异兽虚影镇住片刻。
“配与不配,试过方知。”陈师傅抹去嘴角血迹,眼神陡然凌厉如出鞘古剑,“我这一脉,守的不是龙,是人间清静。”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墨斗上。
墨斗剧震,剩余的墨线连同之前崩断的残线,齐齐飞起,并非攻击,而是以陈师傅为中心,疯狂交织、缠绕,瞬间将他自身也包裹进去。墨线沾血,由黑转暗红,散发出一种古老、肃杀、专克阴邪龙族的气息。
“以我血脉为引,请祖师诛邪法相——锁!”
暗红墨线猛地收紧,陈师傅的身影在密密麻麻的线网中模糊。下一刻,所有墨线骤然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密红光,不是射向龙念化身,而是射向铺子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件器物!
刨子、凿子、锯子、斧头、墨斗、甚至那口黑棺……铺子里所有陈师傅亲手制作或使用过的木工器具,在这一刻全部蒙上一层暗红光芒,微微浮空,器身浮现出与棺内类似的细微纹路。它们的气机连成一片,与地面、墙壁上的墨线网格、棺椁朱砂纹彻底融为一体。
整个棺材铺,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座活的、巨大的——
锁龙棺!
龙念化身的狂笑戛然而止。他感到周围空间变得粘稠如胶,那磅礴的龙气被无形的力量压制、切割、封锁。异兽虚影发出痛苦的嘶鸣,开始扭曲淡化。
“不……不可能!你血脉早已稀薄,怎能催动‘万器锁龙局’?!”书生俊秀的脸庞开始扭曲,露出下方若隐若现的狰狞龙相,腰间指骨光芒明灭不定。
陈师傅立于“棺”中,面色惨白如纸,七窍皆有细细血线渗出,显然催动此局代价极大。他双手结成一个古老复杂的手印,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血脉可稀,传承未断。匠心所在,皆为锁链。”
“镇!”
“棺”内所有器物齐鸣!暗红光芒大盛,化作无数有形无形的枷锁,层层缠绕而上。龙念化身惨叫一声,周身白光寸寸碎裂,身影被强行压缩、拉拽,朝着那口最早的黑棺棺口投去!
书生面目彻底扭曲,怨毒嘶吼:“陈守墨!我记住你了!待我真身破封……”
声音戛然而止。他整个人被吸入黑棺之中。棺盖轰然合拢,内部传来剧烈的撞击声,棺身震动,朱砂纹路明灭狂闪,但终究慢慢平复下去。
铺子里,暗红光芒渐熄。浮空的器具叮叮当当落回原处,墨线软垂,网格隐没。
陈师傅——陈守墨踉跄一步,以手撑案,才勉强站稳。他剧烈咳嗽,咳出的血沫里带着诡异的金色光点,那是强行镇压龙念反噬的痕迹。
良久,他缓缓直起身,走到黑棺前。棺身已恢复平静,幽黑如初,只是内部偶尔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不甘地撞击。
他抚过棺盖,低声道:“第七个了……”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河面雾气渐散。
青崖镇依旧沉睡,无人知晓河边棺材铺里刚刚结束的一场无声厮杀,也无人知晓,镇外那座莽莽青崖之下,沉睡着何等恐怖的存在,而世代守护此地的锁龙匠一脉,血脉已稀薄至斯,还能再守多久。
陈守墨擦去脸上血迹,整理了一下染血的青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影。他的眼神疲惫却坚定,还有一丝深藏的忧虑。
东方,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棺材铺照常开张。只是门楣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的、用秘法书写的墨痕,像一道锁,又像一句无人能懂的古老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