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吱——吱——
“妈妈,这是什么声音,好吵。”
“这是蝉鸣。蝉在泥土里蛰伏数年,只为奔赴短短一季盛夏,短暂的一生都在放声嘶鸣,躲在层层绿叶间,将盛夏的燥热揉进绵长的鸣叫里。等到秋风乍起,蝉声便悄然隐去,只留下一整个夏天滚烫的回忆。它的性命太短,拼尽全部时光,只为好好发声。”
我望着浓荫里鸣唱的蝉,轻声说道:“妈妈,舅舅也是这样吧?他的一生短暂,却始终伴着歌声与乐器,热爱从未停歇。”
话音落下,母亲眼底漫上一层悲凉,思绪骤然飘回2013年的盛夏。“是啊。你舅舅生性热忱,热心帮衬旁人,待人宽厚和善,一辈子不曾和谁红脸争执,偏偏命运刻薄,世事难料。”
那年我十二岁。记忆里的舅舅,待我如同生父。从前妈妈常骑着电动车带我去舅舅家,屋后立着一棵粗壮的老槐树。舅舅总搬一把摇椅,手执蒲扇,陪我坐在树荫下纳凉闲谈,那是我童年最安稳的夏日。
后来从旁人嘴里得知,出事那日酷暑难耐,气温逼近四十度。十字路口的意外突如其来,他本可以保全自己,危急关头却下意识护住妻儿,将生命永远定格在那个滚烫的夏日。
舅舅一走,家里塌了顶梁柱,往日的欢声笑语尽数消散,整个家被阴霾裹住,日渐零落。一生坎坷劳碌的舅舅,一辈子事事操心,终究没能护住自己的小家。您拼命舍命守护的亲人,如今世事难料:表妹早早辍学,我百般劝说、费尽心力,终究没能拉她重回学堂;舅妈抛下老小,弃家而去。
舅舅,倘若您看得见眼前光景,拼上性命护住的家人变成这般模样,您会后悔吗?
可我知道,您从不会后悔。您只会暗自懊恼,恨自己没能撑下来,没能给妻儿安稳顺遂的日子。
蝉鸣年年如约铺满盛夏,热风依旧和从前别无二致,只是再也等不到坐在老槐树下,摇着蒲扇等我归来的舅舅。
夏日悠长,蝉声往复不停,原来离别从不是一时难过,是往后每一个夏天,听见蝉鸣,都要悄悄想念一场。
死亡从不是真正的别离,被遗忘才是。只要每年蝉鸣响起时,我还在惦记您,您就永远活在我的夏天里,没有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