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靖春帖
晨起推窗,南盘江的雾正与乌蒙山的岚厮缠。昨夜雨痕在青瓦上写出篆书,笔画瘦瘦的,被晨光一舔,便化作淡墨晕开。阳春有脚,先踏上西门街的石板——六百年前马蹄硌出的凹痕里,此刻蓄着一汪天光,亮汪汪的,像谁遗落的银纽扣。
铁三公园的纸鸢已牵住云角。是沙燕,是蜈蚣,是美人鸢曳着七彩裙裾。线轱辘的咿呀声里,掺着母亲唤儿的白族腔调——糯的,软的,尾音拖得比风筝线还长。五馆一中心的玻璃幕墙,把漫天纸鸢折成几何光影,投在草坪上,恍然魏晋名士衣袖拂过的流觞曲水。
烧饵块摊前腾起香雾。铁板上的米白圆片渐次鼓胀,边缘泛起金黄的焦痕。甜酱如蜜,辣酱似火,腐乳的咸鲜在两者间走出中庸之道。最是那撮翠香葱、则耳根撒下,“滋啦”声响,青烟里炸开整个春天的草腥气——原来《礼记》所谓“春荐韭”,在这爨乡街角,竟以如此俚俗的庄严上演。
珠江源广场的廊下,几位老人在看鸟。笼中画眉忽然亮嗓,啼破一潭寂静。穿对襟衫的老者眯眼微笑:“这雀儿,比人先晓得节令。”话音落处,紫藤老干爆出新蕊,淡紫的花苞垂垂,恰似悬腕欲落的宿墨。
暮色来得迟疑,染黄了爨碑陈列馆的匾额,为现代城的玻璃披上金缕衣,浸透古城墙的砖缝。炊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编成素练——这边是腊肉炒蕨菜的浑厚笔触,那边是酸汤鱼的淋漓泼彩。
我立在寥廓山下,看万家灯火与星子争辉。忽然懂得:这座城的文气不在碑刻,而在蒸饵丝、烧饵块升腾的热气中;不在典籍内,而在放鸢孩童拽紧的棉线里。春神在此处,是甜辣酱调和出的中庸至味,是老城墙缝里挣出的车前草,是古老方言与新时代光影温柔的对视。
夜风送来圆通寺钟声,一下,又一下,宏伟幽长。时间在此处走得慢些、慢些,好让六百年前的月光,追上今夜刚亮起的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