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江河:绿水的回环书》

《资江河,绿水的回环书》

            唐风

我听见一条河在湘中大地的肋骨里翻身。

它从雪峰山的雪线出发,带着尚未命名的凉意,

像一封被撕开的旧信,

把“资江”两个字写在每一粒闪光的沙上。

那时,它不知道自己将流经多少座城镇,

只知道必须向东,向东,

把山的沉默翻译成水的长句。


清晨,第一只舢板划开雾的封面。

老渔夫撒网,网眼是漏光的星,

打捞起一条鱼的银鳞,也捞起

去年冬天淹死的月亮。

水纹一圈圈扩散,像谁在悄悄朗诵

未被允许出版的史诗——

关于一支红军怎样在夜色里

用河水的曲线为伤员包扎,

关于一枚铜币怎样沉入江心

买下整片沉默的涛声。


正午,阳光把河面锤成一面铜镜。

岸边的晒谷场,母亲用木耙

把稻谷推成金黄的浪,

与河里的浪互为倒影。

孩子跳进水里,

用皮肤阅读“流动”二字,

他学会的第一句方言

是“资江”——

舌尖抵住上颚,轻轻弹开

像吐出一颗滚烫的籽。


傍晚,河风把整座小镇吹得歪斜。

酒馆的灯笼亮出暧昧的橘红,

船工赤脚踩过跳板,

把一天的疲惫卸在岸边的石阶。

他们唱:

“资江河,弯又弯,

一弯弯到妹门前……”

歌声像被水浸过的麻绳,

越勒越紧,却断不了。

河面因此多出几道褶皱,

那是民间格律,

押韵的不是尾字,

而是桨声与心跳之间的空白。


深夜,我独自走到水边。

月亮浮在江心,像一枚

被反复摩挲的银币。

我伸手,捧起一掌冷冽,

却握不住任何形状——

水从指缝逃走,

像时间从童年的竹篮逃走,

像祖父的咳嗽从老屋的木门逃走。

我于是明白:

资江河不是一条线,

而是一只永远合不上的圆,

它把每一次告别

都悄悄运回源头,

让“再见”成为“初见”的倒影。


我俯身,把耳朵贴向水面,

听见地下河在暗处翻身,

听见上游的暴雨正赶来赴约,

听见下游的洞庭轻轻张口

像母亲接住归巢的鸟。

那一刻,我同时成为

岸上的遗民与水里的游子,

成为被浪花撕碎又缝合的

一页湿重的信笺。


资江河,

你继续向东,

把山的骨头磨成沙,

把人的故事磨成盐。

你无需名字,

却替所有名字找到回声;

你无需终点,

却让每个终点都长出新的源头。

当黎明再次把雾气铺成一张白纸,

我站在这里——

不写诗,

只让水自己

在空行里

继续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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