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曾经深爱过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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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曾经深爱过06

第5章  1984·末·平安夜

——告别林知青

1984 年 12 月,北京的风像一把钝锯,来回拉扯人的神经。我已在《北京青年报》实习,跑社会新闻,每天骑一辆二手永久牌,穿过雾霾与沙尘,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24 日那天,报社提前发苹果,寓意平安。我把苹果塞进抽屉,给他写信:知青,我拿到留京指标了,等我安顿好,你就回来,我们结婚。信纸是淡粉色,带一点茉莉香,我喷了香水,折成燕子状,像当年他递给我的第一首诗。

下班时,天色暗得发紫,我骑车往北大赶,想赶在邮局关门前寄出。路上,一辆环卫洒水车经过,水帘在路灯下闪成金红色,像一堵流动的火墙。我低头躲,再抬头,前方绿灯只剩最后三秒,我猛踩脚踏——那一秒,命运的齿轮悄悄错位,我却浑然不知。

信最终没寄出。夜里 11 点,宿舍电话铃炸响,传达室大妈喊:“苏缨,长途!”我光着脚冲下楼,抓起话筒,却听见一个陌生男声:“请问是林知青家属吗?他出事了,在北大医院。”

我脑子嗡一声,像被塞进一只大钟,有人在外面猛敲。我跌跌撞撞跑出楼,拖鞋掉了一只,也顾不上。北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砂纸,我却只觉麻木。到医院,急诊走廊白得晃眼,护士拦住我:“签字,手术。”

我抖着手写下名字,笔画歪歪扭扭,像要散架的鸟。大夫出来,口罩上方一双疲惫眼:“颅内大出血,准备后事吧。”我腿一软,跪坐在地,喉咙里发出一种非人的呜咽,像被踩住脖子的猫。

他被推出来时,脸已变形,左颧骨塌陷,白布单下露出半截手臂,手腕上还系着我去年给他编的红绳,颜色褪成淡粉。

我扑过去,被护士拉住,只能死死抓住那只手,指甲掐进他皮肤,却再也感受不到回握的温度。太平间在地下一层,旧式苏联建筑,墙皮渗水,灯光惨绿。

我坚持要陪最后一程,工作人员叹气,递给我一件白大褂。铁抽屉拉开,冷气扑面,他躺在不锈钢台上,像一具被时间遗忘的雕塑。我伸手抚摸他额发,冰碴碎在指尖,发出细微脆响。

我俯身,把嘴唇贴在他额头,那里有一道新缝合的伤口,线脚粗粝,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河床。我轻声说:“知青,我们还没结婚呢,你不能赖账。”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却像把刀,把自己心口划开,血无声地涌。

警方后来通报:他酒后横穿京密引水渠,冰面破裂,人掉下去,头部撞击混凝土桥墩。现场留下一只军绿挎包,里面有一封未寄出的信,收信人是我。信纸被水浸透,字迹模糊,只能辨认最后一句:缨,如果必须死,我想死在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我把信纸贴在胸口,泪一滴滴落下,冲开墨迹,像一场迟到的雨。出殡那天,雪下得极大,天地白成一片,送行的只有我和《启明星》旧部五人。我们把诗刊合订本放进棺材,封面是那枚燃烧星辰。

我把自己那条红羊毛围巾也放进去——是他 1982 年送我的,如今还给他,让两团火在地下相依。墓碑是他父亲立的,极简,只刻姓名与生卒,背面空白。

我偷偷带去一只钢笔,在雪地上蘸着泪写下:这里躺着一个诗人,他曾用嘴唇亲吻整个宇宙的寒夜。写罢,把笔插进雪堆,像插一炷香,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宿舍,我大病一场,高烧 40 度,梦里全是他的声音:缨,旋转,月亮碎了。叶葭守着我,用酒精擦身,哭成泪人。我却笑,笑到咳出血丝,仍止不住。

病愈后,我把自己所有水彩、所有画本、所有与他有关的照片,装进一只铁盒,贴上封条,写上:1984 年 12 月 24 日,与林知青一起下葬。然后剃了短发,把碎发装进信封,寄给牡丹江文化馆——地址早已无人签收,可我还是寄了,像寄出一场迟到的私奔。

1985 年 1 月,我正式入职《北京青年报》,工牌照片里,我穿黑色高领毛衣,嘴角紧抿,眼神像被雪擦过的刀。没人知道,我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一块隐形的碑:从此,爱情不再是月亮,而是墓碑;我要带着它,活给两个人看。

而我更不知道,命运已在我脚下铺开第二条轨道——那个叫周致远的高中物理老师,正拎着一兜子苹果,在报社门口等我,准备说一句:苏记者,听说你跑教育口?我们学校的实验室想请你报道。那时我怎会想到,这个男人会在三年后成为我的第一任丈夫,又会用肺癌的方式,提前退场。

——苏缨

1985 年 1 月 3 日 雪夜

(卷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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