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记忆的褶皱里,父亲始终是道若即若离的剪影。自记事起,他便如候鸟般辗转于珠三角的钢筋丛林间,用磨破胶鞋的脚掌丈量城市的生长。每年腊月廿三,站台上的水雾总会被父亲的身影搅散——他肩头沾满混凝土的灰斑,揣着红纸裹紧的鸡仔饼,粗粝的掌心擦过我稚嫩的脸颊时,能触到砂砾与汗碱交织的咸涩。可年节的醒狮还未舞罢,他又要钻进长途巴士的轰鸣里,月台上那道被霓虹拉长的背影,在经年累月的目送中,渐渐凝成我心底的琥珀。
这个执拗的岭南汉子,一生都在与命运掰腕子。建筑工地的脚手架是他攀援的云梯,四十度溽暑里,安全帽下蒸腾的汗水在水泥墙上洇出盐花;台风季的暴雨裹着钢筋锈味,在铁皮工棚顶敲着龙舟鼓,是他独饮的廿四味凉茶。六十载春秋流转,岁月在他脊梁上刻下蜿蜒的沟壑,可那双浑浊的眼眸望向西江时,仍跳跃着疍家少年般的星火。镬耳屋瓦棱的裂痕,村口木棉的落红,麻石板上散落的咸水歌声,都在他梦中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年复一年将他的魂灵向故土牵引。
我懂得那些深埋在父亲皱纹里的乡愁,那是他夯实的夯土墙,是祠堂梁柱上未干的桐油。可望着他蹒跚的背影,私心总如簕杜鹃疯长:漏雨的趟栊门如何拦得住回南天的霉潮?墟市诊所的日光灯怎照得清药方上的蛇形草书?但每当我看见他摩挲着泛黄施工图纸的模样——那上面还留着当年为老宅扩建画的墨线——所有规劝都化作哽在喉头的凉粉。囚禁白鹭的镀金笼,终究抵不过红树林的风。
妥协是场无声的拉锯。父亲最终将思念折成方方正正的利是封,暂存在城市的电梯楼里。于是每个年关,我们便成为迁徙的燕群,车轮碾过结霜的广佛高速,载着雀跃的心跳驶向粤西。当木棉树虬结的枝干掠过车窗,父亲佝偻的脊背忽然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瞳泛起珠江涨潮时的波光。他踏着爆竹红屑铺就的巷道,用沙哑的乡音唤着"阿强""阿娣",皱纹密布的脸上绽放出我从未见过的春色——那是他砌筑骑楼时都不曾有的骄傲。
正月里的村庄是锅滚沸的及第粥。父亲穿梭在骑楼投下的光影中,与发小们蹲在凉茶铺门口,任水烟筒里的往事随陈皮香袅袅升腾。他们比划着当年夯土筑基的手势,笑谈某次台风天险些被掀翻的竹脚手架。清明前的两个月,他固执地守着老宅,看晨雾从七星岩漫下,听春雨在锌铁棚顶敲打赛龙夺锦的鼓点。待到扫墓时节,父亲执意走在最前头,竹杖叩击麻石板的声响惊起祠堂檐角的铜铃,在祖辈长眠的山坡上谱成南音——青苔在蚝壳墙缝里绣着年轮,像他当年砌墙时抹的灰浆,被时光用桑基鱼塘的水线悄悄缝合。
返城那日,父亲总会多抚两下祠堂的麻石柱础。后视镜里,他的目光如葛藤的卷须,紧紧缠绕着渐远的镬耳山墙。可当车驶入环城高速的洪流,掠过他曾参与建造的摩天楼群时,他又变回那个沉稳的掌舵人,絮叨着孙辈的钢琴考级、天台新栽的霸王花。暮色中,我望着他花白的鬓角在晚风里飘摇,忽然读懂了他用半生书写的密码——那些在城乡间往返的跫音,原是最深情的木鱼书。他用砌过千百堵墙的手,将牵挂与成全,都刻进了骑楼街砖缝里生生不息的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