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分段

从一个人孔圈爬进去

历经三七二十一个分档

七七四十九道爬坡

九九八百一十条焊口

坚硬的安全帽下,一头四足爬行的生灵

十八层滤棉,充当口鼻

这一双粗手,不会绣花,不善书写

也难得为家人烹制饭菜

只握得住焊枪

拖拽四十斤重的焊丝,外加几十米长长的缆线

船体舱室无窗无隙,终年彻底漆黑

我们靠磁铁头灯吸附钢板照明

常年蛰伏舱内不见天光,面皮原本白净

焊烟、铁锈混着汗水“画”就

斑驳的乌眉皂眼

头灯一亮,便是黑暗里仅有的光

弧光频闪,便是光芒万丈的白昼

无风何止是憋闷,是窒息,是逼近死亡

风机一吹,才是密闭舱唯一活命的凉风

蜷缩在六十度夹角处忽然懂得

船舶设计最难的工序

无非就是把人逼进最扭曲、最凶险的位置施焊

爬出孔洞,我同班长说了鲜有的粗话:

我生两个孩子,也没有这般艰难!

班长笑了

我急切地转过脸,泪水猝不及防悄然滑落


后记

这篇诗文沉淀的,是我在造船分段五年焊工生涯里,两段最刻骨铭心、绝对真实的绝境经历。文中合写在一处,是为了完整呈现密闭舱造船女工的真实苦境,没有半点夸张、没有一分虚构。

船体内部分段和普通房屋完全不同,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没有透气缝隙。里面不是昏暗,是彻彻底底的漆黑。我们作业全靠磁铁头灯吸附在钢板上,一束微光支撑整片黑暗。不了解造船的人根本无法想像那种黑暗,封闭、压抑、目之所及全是钢铁的压迫感。

第一件事,是让我当场破防落泪的极限位置施焊。

那次是夏季7月份,我和妹妹一同进舱作业,各守一边。看似小小的人孔圈,钻进去一边作业一边才了解到里面是无尽的分档、叠层、爬坡、仰焊死角。通道狭窄曲折,还要分批倒腾四十斤重的焊丝机具、拖着几十米长的缆线气线,工具桶,在各个舱室辗转挪动,每一步都让人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密闭舱全靠风机风袖送风换气,吹在身上即便是夏季,有时光顾干活稍不注意就受风着凉。冬季自不必说,更是冰冷刺骨。

有几个小档太小无法进入,人和风袖必须同时进入,没办法班长进舱生生把我往里推。当时的那种感觉就是,自己像一块肉,被硬生生塞进促狭,冰冷的畸形地洞里。

• 最难的即道是爬坡顶部60度夹角处两条互相垂直的平铁角焊。我整个人头部被死死夹住,双脚蹬紧斜坡固定的铁块,身体试图极力向上,好让握着的枪咀对准反向立角,可是头部顶着钢板已是极限位置,全靠腕部向臂弯里勾着托枪凭经验左右摆动,根本看不到焊缝儿,一遍遍拿起枪,手腕累了酸了握不住放下,又拿起,如此反复不知多少次,直到两个立角缝儿焊完,浑身被掏空了一样没有力气。

右边的妹妹熬不住这种身体折磨与心理重压,哭着提前下班回了家。

我在干活方面,性子有点执拗,再难的活也不想半途而废。硬生生咬牙把最难的焊缝全部焊完。

爬出舱口那一刻,我和班长说了一句平生极少说的粗话:

就这么说吧,我生两个孩子,也没这么费劲!

班长听了笑了。

我却急切转身泪水悄然滑落。我不想任何人看见我的眼泪。

活儿我都拿下来了,不想听到任何人不痛不痒的安慰,更不愿暴露自己的脆弱。

第二件事,是我终生难忘的舱内窒息惊魂。

密闭船舱的残酷,远不止身体受累。

在这里,有风就是命,无风就是窒息,就是直面死亡。

有一次作业途中,风机突发故障停机。短短几分钟,舱内仅存的空气迅速被大量焊接产生的滚滚浓烟所覆盖。空瘪的风袖透漏出一种死寂,我开始呼吸困难,胸口憋闷,继而不能呼吸,巨大的濒死之恐惧感死死攫住整个人。

漆黑的舱里,我凭着头灯微光慌乱找寻出口。

那一刻念头很直接、很本能:哪怕是钢板上碗口粗的小孔,我也要钻出去逃命。

生死瞬间,我急中生智,整个人迅速趴伏下去,口鼻紧紧贴住钢板上那唯一的小碗口大的窟窿——

那是整片钢铁牢笼里,据我最近处唯一连通外界、唯一能救命的呼吸通道。

一口新鲜空气入肺,才算从濒死窒息里捡回一条命,那种起死回生的庆幸,我永远记得。

随后风机恢复运转,身高一米七八的班长,全程匍匐钻进我所在的舱室,进舱排查隐患、确认我的安全。

我们的每一次上岗,都是顶着黑暗、冰冷,高温、浓烟,缺氧、绝境在硬扛。

很多人以为焊工脸黑是晒的。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常年深埋船舱不见天日,脸色反倒比其他人白一些。

只是在漆黑舱室里干活儿的时候,焊烟、铁锈,铁粉混着汗水“画”出斑驳的污手垢面。东北话说——造滴满脸魂儿化的。

我在造船分段整整干了五年。

无数次高温酷暑,冬雪寒风,各种身体扭曲姿势,甚至狼狈不堪的样子、缺氧甚至濒临窒息、常年累月的黑暗独行。

我常想,这些拿命熬出来的血汗钱,花在自己身上,觉得不值。

可一想到能给孩子买房安家、置办家业、托举他们的前路,所有钢铁焊缝儿里的苦,全都有了沉甸甸的意义。

年岁渐长,我慢慢褪去从前的卑微和自卑。

如今不卑、不亢、不骄、不怯。

我这一生最踏实的底气,不是读书得来,不是别人赠予。

是我在漆黑冰冷的船体分段里,一次次缺氧、一次次硬扛、一次次死里逃生,一寸一寸熬出来的。

真正埋头苦干的造船工人,终日耗尽体力谋生,哪有多余精力拍摄视频,留存自身的痕迹。工程落幕,人四散远去,仿佛从未在此停留。唯有船体上密密麻麻的焊缝里,凝聚着我们滴落的汗水,和那些无人知晓、悄悄咽下的泪水。

本文原创,文责自负。

船厂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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