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

黄昏像一滴稀释的墨,从天空的边沿缓缓洇开。我踩着那层暗金色的柔软,像踩在一片无声的水面,脚步落下去,涟漪却从心里一圈圈荡开。风把云吹得稀薄,也把日子吹得极轻,轻到可以托在掌心,却又重得足以压弯一次不动声色的凝视。那凝视藏在人群背后,藏在每一次假装若无其事的回眸里,像一枚被岁月遗忘的核,外表早已风平波静,内里却悄悄孕育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潮汐。


我与你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河水不宽,却深得足以淹没所有试图泅渡的语言。我在此岸,把日子拆成极细的丝线,一针一线缝进你偶尔投来的目光。那目光短得像一次眨眼,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足以在我心里长成一片幽暗的森林。林中没有路径,也没有光,只有无数潮湿的倒影,叠映出同一个侧脸:低垂的睫毛,微抿的唇角,以及眉间那粒几乎不可察觉的痣。那痣像一粒被夜色打磨过的星,在我黑暗的疆域里闪着幽微的冷光,提醒我,你存在,且仅能以这种方式存在——被仰望,被猜测,被反复描摹,却永不被触及。


我学会在嘈杂里分辨你的脚步声。那声音不疾不徐,像雨前掠过瓦檐的风,带着一点将落未落的迟疑。每当它靠近,世界便骤然收拢,收拢成一条极窄的缝隙,缝隙里只剩心跳与呼吸相互撞击的碎响。我把那碎响藏在掌心,像藏一枚滚烫的硬币,夜深时悄悄掏出来,在黑暗里摩挲,直到它冷却成一块黯淡的锈。第二天清晨,我又把它重新捂热,像捂着一个不肯痊愈的伤口,任它在新一天的空气里隐隐作痛。


也曾试着把秘密写入文字。纸页白净,像一片未被践踏的雪。笔尖落下,墨迹却立刻扭曲,扭成一条蜿蜒的蛇,咬断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名字。我撕碎那张纸,把碎片放进嘴里咀嚼,嚼成一股苦涩的浆,再狠狠咽下。纸屑划破喉咙,留下细小的血痕,我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慰:原来疼痛也可以如此安静,安静到连自己都听不见呻吟。那些未能写出的句子,在身体里继续发酵,长成一片暗色的苔,贴在骨缝之间,随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场没有出口的潮汐。


春天来的时候,花讯沿着枝头一路燃烧。我站在一棵开满白花的树下,仰头看花瓣如何被风拆散,又如何被阳光重新缝合。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暗恋也是如此:看似柔软,实则炽烈,看似飘零,实则固执。花瓣落在肩头,像一次被延迟的回应,我伸手去拂,却在指尖触到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温度——那温度像你,像所有未曾发生却早已完成的告别。我握紧手掌,只握住一把冷冽的香。香气从指缝逸散,像从你嘴里说出又随即收回的一句寒暄,轻得来不及听清,重得足以让胸口塌陷成一个无声的窟窿。


夏日的雨后,空气被洗得发亮,像一块反复擦拭的玻璃。我踩过水洼,看见自己的倒影被涟漪揉碎,碎成无数细小的波纹,每一道波纹里都晃动着你的侧影。那侧影被水光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通往过去的走廊,走廊尽头灯火已熄,只剩回声在四壁间来回撞击。我蹲下身,试图把倒影重新拼合,却只在指尖触到一捧浑浊的冷。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所谓喜欢,不过是把一个人的名字放进水里,再看它如何被无常的风吹得四散,却仍固执地在水底留下一道看不见的刻痕。


秋夜,月亮像一枚被磨薄的硬币,静静悬在最高的枝桠。我踩着落叶走回住处,每一步都踩碎一声脆响,像踩碎一段无人倾听的独白。月光把影子拉得极瘦,瘦得像一条被岁月抽走血肉的绳索,末端却系着一颗仍旧鼓胀的心。我抬头,看见月亮的背面仿佛刻着一张模糊的脸,那脸低垂,睫毛在月色里投下极淡的阴影,像极了我无数次在人群里偷偷描摹的模样。我对着月亮说话,说出的字句却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像一群迷途的鸟,扑棱着翅膀飞向未知的黑暗,最终消失在一片无声的霜里。那一刻,我忽然不再确定,我究竟是在暗恋你,还是在暗恋那个永远得不到回应的自己。


冬至那天,天空低得像一块压顶的铅板。我独自穿过空荡的长街,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细小的冰晶,又迅速被下一口呼吸击碎。街灯一盏盏亮起,像一串被随手撒落的星,却照不亮脚下任何一条可能通往你的路。我把围巾往上拉,拉到只露出一双眼睛,让睫毛去承接那些细碎的雪。雪落在睫毛上,不化,像一粒粒被延迟的泪。我眨动眼皮,它们便轻轻坠落,在风里划出几乎不可见的弧线,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坠落,也像一次无人出席的告别。那一刻,我忽然不再感到冷,因为冷已成了一种最贴身的陪伴,像你留下的空白,像所有未曾启齿却已抵达终点的誓言。


后来,我渐渐学会在沉默里与自己相处。把日子折成一只只极小的纸船,放进一条看不见的水流,看它们如何被暗涌带走,又如何在某一个意想不到的湾口悄悄搁浅。我不再试图打捞那些沉没的言语,也不再试图修补那些碎裂的倒影。我只是在每一个黄昏,依旧让目光掠过人群,像掠过一片无声的海,在无数张陌生的脸里,下意识地寻找一粒几乎不可察觉的痣。那痣早已不在你的眉间,却在我心底长成一颗黑色的种子,日夜分泌着微苦的汁,让每一次心跳都带着一点潮湿的涩味。那涩味提醒我,你仍在,以缺席的方式,以空白的形式,以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隙的名义,长长久久地停驻。


如今,我已能平静地走过那条曾经让我屏息的走廊,能在听见与你相似的脚步声时不再骤然驻足,能在月光照彻的夜里不再对着影子说话。我把所有未能寄出的信折成一只只极小的鹤,放进抽屉最深处,让它们在那里慢慢褪成一样的白。我不再数日子,不再掰着指尖计算下一次相遇的可能,不再把每一次呼吸都用来酝酿一场无人知晓的潮汐。我只是在偶尔的风里,偶尔的雨里,偶尔一场突如其来的黄昏里,忽然感到胸口某处微微塌陷,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愈合。那疼痛如此短暂,如此隐秘,像一场只对自己开放的庆典,像一次只对自己生效的救赎。


暗恋原来不是河,不是森林,也不是雪原。它只是一粒被岁月悄悄种进血肉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悄悄长出根须,悄悄开出花。那花没有颜色,也没有香气,只在某一个极静的瞬间,轻轻落下一片花瓣,像落下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那叹息轻得像一次遗忘,却又重得像一次永恒的铭记。我把它握在掌心,像握住一块透明的冰,任它在体温里慢慢融化,再顺着指缝悄然流失。流失之后,手心依旧空空,却从此多了一种看不见的湿,像多了一片永不干涸的潮汐,在每一次心跳里悄悄涨落,提醒我,你曾来过,而我,仍在原地。


于是,我继续在黄昏里行走,继续让目光掠过人群,继续把日子折成纸船,放进看不见的水流。我不再期待任何回应,也不再等待任何抵达。我只是让那粒黑色的种子留在体内,让它在每一次呼吸里悄悄分泌微苦的汁,让那汁水把每一次心跳都染成极淡的涩味。那涩味像你,像所有未曾发生却早已完成的告别,像所有未被说出却早已抵达终点的誓言。它提醒我,暗恋不是一场需要渡过的河,也不是一片需要穿越的森林,它只是一次只对自己开放的坠落,一次只对自己生效的飞翔。坠落之后,飞翔之后,我仍站在原地,却从此拥有了一片只属于自己的黑暗,一片只属于自己的光。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