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的世界》第40章.真的假的?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书接上回)万有才的动静不大,但所有人都扭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他多招人,是因为他脸上写着“我有八卦”四个大字。那表情,像偷吃了隔壁家的鸡,嘴角想压压不住,眼珠子转来转去,吊足了胃口才肯开口。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把碗往灶台上一搁。

“你们猜。”他压低声音,但压得不高——他的“压低”就是正常音量降了一档,整间厨房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没人接话。

厨头在擦刀,头都没抬。春草在择菜,手没停。阿毛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也没回头。只有小七瞪大眼睛看着他,像等糖吃的孩子。

万有才被这冷淡伤着了,自己给自己搭台阶:“……你们不想知道?”

“想说就说,不说拉倒。”厨头把刀往案板上一拍。

万有才赶紧说:“说!我说!”

他搬了条板凳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体往前倾,像要讲一个天大的秘密。

“上午来讲经的那个昙翼和尚——你们见了吧?瘦瘦小小的那个。”

阿毛点头:“见了。他讲经的时候,外头燕子都在檐下听。”

“燕子算什么,”万有才把声音又压低了一档,“你们知道他为什么来咱们书院?”

没人回答。

万有才环顾一圈,一字一顿:“因为——他是神僧。”

厨头擦刀的手顿了一下。春草择菜的手也慢了一拍。阿毛添柴的动作没停,但耳朵竖了起来。

万有才开始讲了。

他说昙翼十岁的时候,有一回在山里走夜路,遇见一条白蛇。那蛇有碗口粗,盘在路中间,眼睛像两盏灯。换了一般人,腿都吓软了,扭头就跑。但昙翼没有。他站在路中间,合掌念了一声佛号。那条白蛇抬起头,朝他拜了三拜,然后游走了。

万有才说到这儿,停下来喝了口水,看看众人的反应。厨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刀不擦了。春草头都没抬。小七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

万有才满意了,继续说。

后来昙翼在山里搭了个草棚修行。有一夜,山神给他托梦——不是天边传来一个声音,是正儿八经的托梦。山神说:“此处非你久留之地,往东去,有因缘等着你。”第二天他醒来,草棚门口多了一双鞋。那鞋是新的,底都没沾泥。

小七倒吸一口凉气。厨头哼了一声:“编。”万有才急了:“赵光明说的!赵光明他叔在庙里做香灯,亲耳听庙里老和尚说的!”

厨头没再吭声。万有才继续讲。

他讲昙翼后来到了会稽,在山上搭了个茅棚。有一日,山下的村民看见那茅棚顶上冒金光,以为着火了,扛着水桶跑上去。到了跟前,火没见着,见着一尊佛像——铜的,三尺高,金光灿灿。那佛像不是人搬上去的,是自己从山脚下飞上去的。村民们当场跪了一片。

万有才讲完,厨房安静了一瞬。

小七问:“真的假的?”

万有才一拍大腿:“当然是真的!赵光明他叔亲耳听——”

“赵光明他叔又没亲眼看见。”厨头把擦好的刀挂在墙上,不紧不慢地说。

万有才噎了一下,梗着脖子说:“人家老和尚说的!老和尚还能骗人?”

厨头没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蛇不咬他,是因为他不值当咬。”

万有才愣了:“啥意思?”

厨头没解释,端着茶碗出去了。

春草从头到尾没说话。她手里的菜择完了,归拢到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叶。

万有才凑过去问她:“你信不信?”

春草想了想:“是他命大吧。”

就这么几个字,不掺水分的。万有才琢磨了半天,觉得这不算“信”,也不算“不信”,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就不问了。

小七还在追问细节:“那条蛇,真的是白的?不是灰的?”

“白的!雪白!像玉一样白!”万有才信誓旦旦。

“那佛像呢?三尺高,铜的,从山脚自己飞上去的?”

“飞上去的!不是人搬的!”万有才拍着大腿。

小七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阿毛一直没说话。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噼啪作响。

他在想:这个故事,他好像在哪见过。不是见过,是读过。在现代,他读过关于昙翼的史料——知道这和尚后来活了八十多岁,开山建寺,成了那一带的高僧。但史料里没写白蛇,没写山神托梦,也没写佛像自己飞。

也许蛇是真的,只是史官觉得不像正史该记的东西,删了。也许蛇是假的,但后来的人信了,就写进传说里了。

他分不清。

但他觉得,分不清也没关系。他连自己是怎么穿过来的都分不清,还有什么资格去否定一条白蛇?

万有才见他一直不吭声,凑过来:“阿毛,你信不信?”

阿毛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没抬头。

“信不信有什么关系,”他说,“人家是不是神僧,又不是靠咱们信才活的。”

万有才琢磨了半天,觉得这句话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他挠挠头,放弃了。

厨房又安静了下来。

灶膛里的火还烧着,映在阿毛脸上,明明暗暗。他在想那个瘦瘦小小的和尚——站在路中间,面前一条白蛇,碗口粗,眼睛像两盏灯。他是真的不怕,还是怕了没跑?

他又想:也许“不怕”和“怕了没跑”,在佛家看来是一回事。都是“不动”。

小七在角落里小声说:“他要是下午还讲经,我想去听他讲经。”

没人接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像回答。

阿毛想起昙翼的模样,大约不到三十岁的僧人,清瘦。鹳骨微高,眼窝略深。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神——不是锐利,是“稳”。看他一眼,像被他看穿一层。

他说话不紧不慢,不抢话。开口就是重点——“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说了,停一下。等下面的人反应。没人反应,他继续说。

他说话慢,但不拖。每个字之间有空隙,像一步一个脚印,踩实了才走下一步。他不抢话,别人说完了,他停一拍,然后开口。开口就是重点——不是“语出惊人”,是“懒得说废话”。底下有学生交头接耳,他也不呵斥,就停下来,等。等安静了,继续讲。从头到尾没发过一次火。

阿毛还回想到一个细节:昙翼的目光扫过堂下,在祝英台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不是盯着看,是多停了一瞬。像看见了一件“别人没注意到”的事。他看见了。那一眼,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看见了”。阿毛现在想“他一定是知道了英台是女子了”

后来马文才站起来说“我去行散”,昙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果然如此”——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阿毛心想:这和尚,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说。

去听讲经的那么多生员,竟无一人能体查到此人的不凡。

午饭做好后,厨头让阿毛去给于先生送饭。

阿毛端着食盒穿过院子,到了于先生的书房。门开着,两个人坐在窗前,于先生在喝茶,昙翼在吃饭。阿毛把食盒放在桌上,退到一旁。他没走——要等于先生吃完,取了饭碗回去。

他就在旁边站着,看昙翼吃饭。

昙翼从碗里捡出一粒谷子。不是石子,是谷子——带壳的,没舂干净的那种。厨房的米有时候糙,厨头说过“今年的米不好,壳多”。阿毛以为他会把谷子放在桌上,或者碗边,然后继续吃。

他没有。他把那粒谷子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继续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觉得“苦”,不觉得“这是修行”,就是——这是粮食,不能浪费。

阿毛站在旁边,手里提着空食盒,愣了一下。他想起在现代的时候,食堂里的米饭,有人吃一半倒一半。他想起自己也有过吃不完就倒掉的。他觉得脸上有点发热。

昙翼吃完饭,把碗筷整齐地码好站起来,对于先生合掌行礼。经过阿毛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很短,像在讲堂上看祝英台那一眼——看见了,然后走了。

阿毛心虚了,不知他是否能看出自己不属于他这个时代。拎着空食盒回厨房。春草蹲在备菜间门口洗菜,头都没抬。阿毛蹲下来,把那粒谷子的事说了一遍。

春草手里的菜叶子在水里漂着。她没抬头,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和尚跟咱们一样,知道粮食金贵。”

云朵飞过来,落在阿毛肩上,小声说“有人!”阿毛回头观望,果然书童甲在厨房门边的树后冲他招手,阿毛走过去,书童甲左右瞄一眼,递过来一张纸条,压低声音说“马公子让你交给祝公子,一定送到哦!”阿毛接过,书童甲又道“你不能看。”阿毛点点头。书童甲又道“你绝对不能看!”阿毛道,“好,好绝对不看!”书童甲这才放心,左右瞄一眼,转身快步消失了。阿毛想笑,嘿嘿嘿,真像特务接头。

阿毛将纸条放入口袋,心说,不看白不看,看了也白看。这事等闲了再说。

阿毛吃了饭,厨房的人也都吃完收拾完走了,阿毛开始在院中劈柴。

赵光明拿着水桶过来,阿毛打了声招呼“赵叔”。赵光明笑了笑,走到近前,“唉呀,阿毛你听万有才给你说了吗?”阿毛了然,“哦,说了…,很神乎其神的。”阿毛把万有才说的话大致精炼的讲了一下。

赵光明拉了条凳子,坐下来,笑道"万有才就喜欢添油加醋,完全不是那样!我听说的可是这样子的,昙翼在金华山的时候,山里有条巨蛇,白鳞,粗得像成人的大腿。每次他打坐,那条蛇就盘在洞口,不走。不是一天两天,是几年。”

阿毛的眼睛瞪圆了:“蛇不吃他?”

“不吃。赵光明说,那条蛇是山神变的,来听他讲经的。”

阿毛坐到柴堆上,好奇,“蛇能听懂?”

赵光明愣了一下,随即补了一句:“又不是普通的蛇,是白蛇。白蛇有灵性的。”

阿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还有——他在金华山下建寺的时候,从义乌请了一尊佛像。船到江心,水急浪高,船夫说靠不了岸。昙翼神僧跪在船头念经,念了不到一炷香,浪就平了。船靠岸的时候,佛像自己站起来,走上去的。”

“自己走上去的?”阿毛的声音有点发飘。

“自己走上去的。”赵光明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得像他亲眼见过。

“阿毛,你去旁听了吧,你今天上午看见那个和尚了——你觉得呢?”

“嗯”阿毛觉得自已要凌乱了,完全不知怎么回答,只好说“神仙,神僧,果然不是一般人的模样!”赵光明眼中发光“说说,怎么不是一般人?”阿毛眨眨眼,“这神僧的眼,很不一般,好似很深很深的潭水,好似能把别人看穿!”赵光明一拍大腿,“对对!就是,就是,神僧从门口过时,看了我一眼,我感到他真能看穿我。”心说,看穿我多年的怀才不遇呀!

赵光明又叹道“唉!可惜下午就走了。我打水去了。”说完站起来拿了水桶去厨房了。

阿毛坐在柴堆上,手里攥着一根没劈完的木柴,翻来覆去地转。厨房的火已经熄了,余烬还红着,一明一暗,像濒死的心跳。赵光明打了桶水,歪歪斜斜的走了。

六月的风里带着栀子花的香味。阿毛深吸了口气,心想栀子花开了呀!,他知道栀子花期很短,一茬花也就开20天,开得拼命,香得决绝,有同心花”和“知子”的寓意,谐音“执子”,象征情谊。这股浓香里,藏着那份对一期一会的珍惜。阿毛想到昙翼,想到昙翼的那粒谷子,又想到祝英台坐在讲堂里,脊背挺直,像一棵栽错地方的小树苗。

然后他看到了自已柴房前的那棵木槿树,已经开花了,一朵粉紫色的花正在盛开。阿毛知道,这一朵只有一天生命,早晨绽放,傍晚便整朵凋落,古人称其为“朝开暮落花”。

他想到了“死”不是谁死了。是他在一本本书里读过的东晋时期的人,一个个都死了。

卫玠二十七。王献之四十三。谢安六十六——算长寿了。阮籍五十四。嵇康四十。被杀。

他把这些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像在数一筐烂掉的果子。

为什么?

因为五石散。那些白花花的粉末吃下去,神明是开朗了,身子骨却一天天垮下去。王羲之服散,吐得昏天黑地,写“吾食至少,劣劣”。他小时侯读那些帖,只觉得字好看;现在想起那些字,字缝里全是苦水。

因为酗酒。阮籍醉六十日不醒,不是酒量好,是不醒比醒着容易。他醉他的,别人不敢提亲,他躲过一劫。可他肝疼不疼?他夜里呕不呕?没人知道。后人只说他“嗜酒能啸”,说他“醉眼如雾”。他那些漫长的、昏天黑地的醉,在史书里只剩下三个字——“以酒自全”。

因为情绪过激。嵇康临刑弹《广陵散》,弹完说“于今绝矣”。三千太学生请愿,救不了他。他弹完,死了。那一年他四十岁。他的血溅在刑场上,他的琴声留在史书里。后来的文人觉得他死得壮烈,觉得那就是“魏晋风骨”。可如果他能选,他会不会选活得更长一点?

因为战乱。王献之死的时候四十三,不是因为五石散,是因为反复被征召,身体垮了,起不来了。他躺在床上,让人代笔给谢安写信,写到最后说“献之白,不具”。不具,写不下去了。他死之前,只有一个心愿——让他和王羲之的帖一起陪葬。他爹的字,陪他走了。

阿毛想到这儿,觉得胸口闷得慌。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推开,院子外面是书院,书院外是山,山外面是建康,是那些风流名士的坟。

卫玠是被看死的。长得太好看,出门被人围观,围得水泄不通,他本来就体弱,经不起折腾,回家就病了,没多久死了。这是真的。史书里写的。二十七岁。

可他活着的时候呢?他是清谈家,是玄学名士,是“风流领袖”。他活着的时候,一开口满座倾倒。他死了,后人说“看杀卫玠”,当笑话讲。没人问他疼不疼。

然后他又想到祝英台。

她后来跳坟了。

传说里写的。哭坟,哭到坟裂开,跳进去,化蝶。不是史实,是民间传说。

但阿毛现在坐的这个院子,这个世界——它也不是史实。他一个现代人,穿越到东晋,进了一间书院,认识了一群史书上没有记载的人。马文才不存在的,但在这个世界里,他活生生的,会生气,会讽刺人,会当着神僧的面走出去

他知道历史上也没有祝英台这个人,也没有梁山伯。

但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有血有肉,会笑会哭。

他昨晚还看见祝英台从讲堂出来,走得太急,差点绊倒。她稳住身子,回头看了一眼——梁山伯没看见,他走在后面,低头看书。她咬了咬嘴唇,走了。

这种小心翼翼、患得患失、又不敢让人知道的喜欢,史书上也不会写。

阿毛觉得口唇干燥,进了厨房,倒了碗水,咕咕噜噜喝干。

又想昙翼,不是名士。他是僧人。

他不吃五石散——戒律禁止。不酗酒——不沾。不情绪过激——持戒、禅定。他避战乱,战后再回。他活到八十二岁。他不是“活得长”,他是“不找死”。

阿毛又走到厨房院门口,把门关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梁祝是传说,史书上没有。昙翼是真实人物,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穿越的不是“历史”,他穿越的是“传说”。传说是在东晋末年,东晋史书上活生生的人——有,不存在的人——梁祝马文才也活生生的有。历史的车轮在往前滚,传说里的人挡不住。祝英台挡不住,他更挡不住。

他又回到院里把那根攥了半天的木柴劈开,劈成两半,码在柴堆上。

云朵睡在他旁边的木架上,被声音惊了一下,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阿毛看着它——这只鹦鹉,它是史实还是传说?史书里没有它。但它在柴房里,活生生的,会说“老家”、“到家了”、“辣死了”。他忽然分不清了。真的假的,史实传说,活着死了——

他忽然想起上午昙翼讲经时说的那句话:“心有所住,即为非住。”

住,就是执念。你执念于“真的假的”、“活的死的”、“史实传说”,你就是住在上面了。住在上面,你就被它牵着走了。所以他被马文才牵着走了?被祝英台牵着走了?被梁祝的结局牵着走了?…

阿毛想起了那张纸条,不看白不看?看了也白看?哼哼!阿毛笑了,我就看了能咋的?阿毛掏出那张纸条展开,纸条上写的是:

“祝兄,你耳朵上的洞,是怎么回事?”——文才

阿毛只扫了一眼,手就僵住了,他揉揉眼,瞪大眼睛又看了一遍,

“祝兄,你耳朵上的洞,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祝英台那双被耳环穿过、却从未被梁山伯注意到的耳朵。她在书院藏了大半年,山伯没发现,于先生没发现,所有人都没发现。

被马文才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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