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群中的虫是孤独虫,人群中的人是孤独人。阿毛在《别人的世界》穿越爱情、婚姻、孤独、选择的故事。爱的迷题:第一季纯粹之爱,乱世求生。…
第35章
雹子砸烂的不只是瓦,还有地里的庄稼。
上虞的信使在雨停后第三天傍晚才到。梁山伯收到家书,娘说雹子把青苗全砸了,今年的收成怕是连种子都收不回来。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英台问他“家里还好吗”,他说“还好”。心里却在想:娘说别担心,但她的字在抖。
英台也收到信了。祝家底子厚,雹子砸不垮,但信里说“今年收成不好,用度要省”。英台看完,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没说什么。
厨房的菜地在低处,雹子砸了个稀巴烂。厨头蹲在菜地边上,看着一地烂叶子,那个背影,像在给菜地开追悼会。
万有才凑过去看了一眼:“这菜是不能吃了。”厨头没理他。“我说这菜——”万有才又说。厨头终于回头,瞪了他一眼:“我知道!用你提醒?”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回厨房了。春草跟在他后面,小声问:“那咱们吃啥?”
厨头说:“吃存粮。吃腌菜。吃野菜,吃能吃的。实在不行,吃你。”春草愣了一下,厨头已经进厨房了。万有才在后面嘿嘿笑:“吃你?你太瘦了,不够吃。”春草把抹布甩到他脸上。
雨雹停了没两天,又开始下雨。头几天下下停停,像天在喘气。后面就没完没了了——不是下,是倒。连下七八天,河水漫过堤,稻田泡成泽国,路上泥没过膝盖。书院地势高,没淹,但下山的路断了。厨房的柴湿了,点不着。厨头骂娘,阿毛蹲在灶台前,吹火吹得腮帮子疼。
生员的课还在继续上。于先生照常讲《论语》,地面湿漉漉的,生员们的袍角都沾了泥水。马文才嫌凳子湿,让书童甲垫了块干布才坐下,像怕凳子上长蘑菇似的。阿毛站在后排,心想:你爹要是来,看到这湿凳子,不知道会不会心疼
马太守本来要来看蹴鞠的。雨雹后路不好走,后来又连日下雨,官道泥泞得能养泥鳅。书信传过来:“等天晴了再来。”马文才看完,脸拉得比马脸还长。书童甲跟书童乙嘀咕:“公子那张脸,跟死了爹似的。”书童乙小声说:“别瞎说,老爷活得好好的。”书童甲说:“我说的是脸,不是爹。”
五月中旬,雨还没停。有人从山下传话来:河涨水了,桥漫了,路断了。山下的村子,有的水进了屋,人爬到树上等救。小七家在低处,他听了没说话,蹲在厨房劈柴,劈了很久。阿毛想去安慰他,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万有才从外面回来,裤腿卷到大腿根,脚上全是泥。他说:“山下淹了,学堂那边有几个生员家里遭了水。”
厨头站在厨房门口看天:“这场雨,今年的夏粮怕是完了,粮价怕要涨到天上去啦!”
万有才接话比闪电还快:“完了就完了,反正雹子已经砸完了。”
厨头瞪他:“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万有才闭嘴了,但脸上写着“我没错”。
河里水漫到田里,鱼虾也流到田里。山下的人拎着桶、端着盆,在田里摸鱼,那场面比过年还热闹。消息传到书院,厨房也派人去了。万有才和小七拎了两桶鱼回来,有鲫鱼、鲤鱼,还有几条不认识的。
厨头说:“红烧。”
那天中午,书院吃上了红烧鱼。阿毛端着碗,啃着鱼头,心想:这算不算天灾里的安慰奖?
云朵蹲在他肩上,盯着他碗里的鱼。“你不吃鱼。”阿毛说。云朵继续盯着。“你吃虫子。”云朵还是盯着。阿毛掰了一小块鱼肉给她,她叼过去,吞了,然后继续盯着。阿毛把碗端远了。
粮价涨了。李旺下山买东西回来,脸色比下雨天还阴沉:“米价比上个月涨了一倍。”
厨头手上没停,切着萝卜:“还会涨。”
春草小声问:“那咱们还能吃多久?”
厨头把刀放下,想了想:“反正饿不死你们。实在不行,吃万有才。”
万有才前脚刚踏进厨房想找点吃的,正好听到这话脸都绿了:“我身上没肉!”
厨头说:“那就吃春草。”
春草这回没甩抹布,她说:“吃吧,吃完没人给你们洗碗摘菜。”
厨头笑了,万有才也笑了。阿毛蹲在灶台后面,心想:你们还能开玩笑?说明日子还没苦到底。
五月端午,雨下得小了些。
厨房包粽子,糯米是前几日囤的,没湿。粽叶是干的,红枣也是干的。厨头说:“节还是要过的。”
春草包粽子,包得很慢,手指不灵活,粽叶老破。阿毛包了一个,歪歪扭扭,像个受伤的粽子。云朵蹲在梁上喊:“丑!”阿毛把粽子举起来给她看:“你行你包。”云朵把脸转过去了。
粽子还没包够,没有红枣了。厨头说:“用蜜饯代替。”春草说:“没有蜜饯了。”厨头说:“用糖水”春草说:“也没有糖水了。”
厨头说:“那就啥都不放,白粽子也挺好,当年屈原吃的就是白粽子。”
小七说:“屈原吃的是白粽子?你可真能编!哪个书上写的?”
厨头拿起擀面杖敲他:“小猴崽子我让你多嘴!”
粽子下锅,灶膛里火烧得旺。阿毛蹲在灶台前添柴,云朵飞下来落在他肩上。
“香。”她说。
阿毛掰了一小块粽子——还没熟呢,生的——递给她。她叼过去,吞了。“还要。”阿毛又掰了一块。春草在旁边看着:“生的你也给它吃?”
阿毛说:“她是鸟,鸟吃生的没事。”
云朵歪头:“我不是鸟。”
阿毛一怔,手里的粽子差点掉地上。他脑子里飞速转:你不是鸟?你是啥?你是人?你想起来了?你——
他猛地回头——春草早就出去了,没听见。其他人都各忙各的,没人注意这边。
云朵歪头看他,嘴还张着,等着下一块粽子。阿毛盯着她看了三秒,“你是鸟。你是鹦鹉。你是只会说话的鹦鹉。你刚才那句话我没听见,你也没说过。听懂了吗?”
云朵歪另一边的头:“听不懂。”
阿毛说:“听不懂就对了。吃你的粽子。”
他掰了一块递给她。云朵叼过去,吞了,然后又说:“好吃。”
这回是“好吃”,不是“我不是鸟”。阿毛松了口气,心想:为了口吃的,差点自曝身份。这要是在谍战剧里,你活不过第一集。但他没说。他怕她回一句“你也活不过第一集”。
周香香来的时候,厨房门口的光忽然暗了一瞬——是她那条鹅黄色的裙子太亮了,晃得人眼睛发花。
她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海棠,红得不像真的。她没进厨房,嫌油烟。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里面忙成一锅粥的人,偶尔用扇子挡住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像猫盯着鱼缸。
“那个烧火的,叫什么?”她偏头问丫鬟。
丫鬟说:“阿毛。”
“阿毛?”周香香念了一遍,点点头,“名字倒是好记。”
她又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阿毛肩上那团白色上。
“他肩膀上那只鸟,是鹦鹉?”
“是。”
“白色的鹦鹉,倒是稀罕。”
周香香把扇子放下又举起来,举起来又放下,像个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的人。她其实不是来看鹦鹉的。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来看什么的。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厨房里的人进进出出,像在看一出没头没尾的戏。
阿毛被她看得后背发毛。他低头添柴,抬头擦汗,假装忙得要死——其实柴已经添够了,汗早干了。他只是在躲那双眼睛。
“她看你。”云朵说。
阿毛蹲在灶前,头都没抬:“看的是你。”
“看你。”
“你白,她看白的。”
云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羽毛,又看了看周香香:“嗯!我美。”
阿毛没接话。灶膛里的火跳了跳,像在笑。
周香香的目光终于从阿毛身上移开,滑过忙碌的杂役、堆成小山的粽叶、冒着白汽的大锅,最后落在廊道拐角处。祝英台站在那里,正在和梁山伯说话。不知道梁山伯说了什么,祝英台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周香香也笑了,嘴角弯到了耳朵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阿毛,有个人过来了。”云朵小声喊。
阿毛头也没抬,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谁?”
“那个姓白的。”云朵补充,“白景明。”
话音刚落,白景明的脑袋从门框边上探出来,像只准备偷鱼的猫。他左瞄一眼,右瞄一眼,确认没有人与他对视,才踮着脚尖滑进厨房。
阿毛假装在搅雄黄酒,余光把他每一个动作都录了下来。白景明摸到酒坛边上,迅速拎起一壶,往袖子里一塞,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不是第一次。他溜出厨房,嘴角还挂着一丝“我真是太聪明了”的笑意。
阿毛没追,没喊,嘴角动了一下。
春草问他:“你笑什么?”
阿毛说:“有人替咱们试了试雄黄酒的味儿。”
过了一会儿,后院传来一声惨叫。
“噗——这是酒还是醋?!”
白景明举着那壶“雄黄酒”冲到厨房门口,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舌头上还在滋滋冒泡:“你给我喝的这是什么?”
阿毛一脸无辜:“雄黄酒啊。”
白景明:“雄黄酒是酸的?”
阿毛想了想:“可能今年的配方不一样。”
白景明表情扭曲,想说点什么,奈何舌头还在执行防醋任务,张了半天嘴,最后甩下一句“你给我等着”,踉踉跄跄跑了。
云朵打了个哈欠:“第一个,还有一个。”
与此同时,赵正蹲在厨房外墙角,腮帮子鼓得像只偷吃坚果的松鼠,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偶尔发出满足的“吧唧”声。
小七路过墙角,脚步一顿。他低头看着赵正手里的粽叶,是一片翠绿的、刚被剥下来的粽叶。
“厨房粽子熟了?”小七问。
赵正鼓着腮帮子,非常真诚地摇了摇头。他的眼神清澈得像山涧泉水,仿佛在说“我是一个正直的人,我从不撒谎”。
小七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攥着的粽叶。上面还粘着红豆沙。
赵正感受到那道视线的重量,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证据。沉默。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赵正把粽叶往身后藏了藏,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用一种“成交”的语气说:“我请你吃一个,你别告诉别人。”
小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赵正已经塞给小七手里一个粽子,转身跑了。
小七愣在原地。
云朵点评:“跑得还挺快。”
阿毛拿了两个熟粽子给山伯英台送去。两人谢了阿毛,拆了粽子,细细地品尝。
廊柱的阴影下,张长怀一动不动,靠着廊柱,面无表情,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
周香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凑到他身边,眨巴眨巴眼睛:“你看什么呢?”
张长怀没看她,声音像在念课文:“看…看…人吃…吃粽子。”
周香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就是梁山伯和祝英台在吃粽子吗?
“不就是吃粽子吗,有什么好看的?”
张长怀转过身,用一种非常专业的语气说:“有…有人吃…吃的是粽子,有…有人吃…吃的是心事。”
周香香愣了一下,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困惑:“那你吃什么?”
张长怀转身走了:“我…我吃…吃空气。”
周香香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最后转向丫鬟求助:“他是不是在说我不懂?”
丫鬟小声说:“小姐,他好像是在说你话多。”
周香香跺脚:“他敢说我话多?他个小结巴!”
午饭后,万有才从外面回来,压低嗓子,眉毛挑起来,嘴角挂着“你们可别往外说”的表情“听说了吗?皇帝最近宠幸一个姓张的贵人…听说这个贵人快三十了…北方又打仗了。说是什么慕容垂……”
厨头说:“打就打呗,又打不到咱们这儿。”
万有才说:“话是这么说,可一打仗,粮价就涨。”
阿毛低着头,心想:你们聊你们皇帝宠张贵人,但这个皇帝快死了,打仗的慕容垂也快死了。啥时候死的不清楚,好像快了。
晚上,柴房里。阿毛躺在床上,盯着屋顶那块补丁。雨还在下。
“云朵。”他说。
云朵蹲在梁上,没动。
“你说,皇帝驾崩,天下缟素,这个书院会是啥样子?”
云朵把头从翅膀里伸出来,看了他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阿毛盯着房梁,想了想。
也是,你一个鸟人,说不定还是个孩子,懂什么皇帝驾崩?我只知道,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