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第二章:叔叔与侄女

风从二十九岁那年的秋天吹来,带着老家堂屋里陈年木料、炖肉和廉价白酒的混合气味。

那年李伟身上的夹克,肩膀处垫得有些过分挺括,是他在城里批发市场精心挑选的“老板款”。料子硬,摩擦时发出窸窣的响声。他坐在八仙桌靠里的位置,那是表哥家的主位,表哥客气,硬让他坐的。一桌子菜冒着热气,粉蒸肉、腊排骨、炒青菜,都是农家实在的款待。桌边围坐着表哥、表嫂、几个面熟的远亲,还有一两个半大孩子。

话题不知怎么扯到了城里。李伟抿了一口白酒,辣味从喉咙滚下去,化作一股热气冲上头顶。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上不经意地敲了敲。

“现在啊,时代不一样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笃定,“实体生意是越来越难做,房租、人工,压死人。未来是互联网的天下。”

表哥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脸上刻着常年劳作的皱纹,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网上?那看不见摸不着的,靠谱吗?”

“怎么不靠谱?”李伟身子微微前倾,手臂挥开,划过一个颇有气势的弧度,“表哥,你知道什么叫电商吗?就是开网店,把东西卖到全国去!不用店面,不用那么多伙计,一台电脑,一根网线,就能当老板。”他说着“老板”两个字时,舌尖似乎格外享受那个饱满的发音。

“我有个朋友,”他继续编造,语气熟稔得像在说自家兄弟,“就在深圳搞这个,去年双十一,一天,就一天,这个数。”他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个令人咋舌的金额。表嫂倒吸一口凉气。

“我现在在的公司,也是搞这个的。老板很器重我,说我有想法,以后带团队,分红,都不是问题。”他的目光扫过桌上每一张脸,捕捉他们脸上或惊讶、或将信将疑的神情。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好。

然后,他的余光瞥见了角落里那个一直安静的女孩。

她坐在表嫂旁边,微微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双没动过的筷子。穿着简单的浅色毛衣,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就在那一瞥里,李伟看到了好奇,还有一种近乎崇拜的亮光。那光亮,比桌上的白酒更让他醺然。

“这是小芸吧?好几年不见,长成大姑娘了。”李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和又稳重,带着长辈应有的慈祥,虽然他只比她大七岁。

女孩的脸一下子红了,像抹了胭脂。她放下筷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叔。”

这一声“叔”,叫得李伟心里莫名一颤。某种微妙的东西,在炖肉的香气和白酒的辛辣之间,悄悄滋生。血缘关系其实早已淡得像白开水,但这称呼本身,划出了一道辈分的界限,却又因为遥远的亲缘和年龄的接近,让这道界限变得模糊而敏感,反而滋生出一种隐秘的、越界的刺激感。

饭局继续,李伟的谈兴更浓了。他描绘着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想象来源于他常去的那家网吧的VIP包间),说着“融资”“风口”这些他从地摊杂志上看来的新词,描述着一种忙碌、充实、充满无限可能的都市精英生活。他自己几乎都要信了。

他注意到,小芸虽然不怎么插话,但每次他提高声调说到关键处,她捏着衣角的手指就会轻轻松开一点,那双眼睛会忍不住再次瞟向他,亮晶晶的,全神贯注。而表哥的眉头,在烟雾和酒气中,越皱越紧。表嫂偶尔和旁边的亲戚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李伟期待的羡慕,只有一种深深的、不以为然的忧虑。

一顿饭吃完,李伟觉得有些燥热,走到屋外透气。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没多久,小芸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个热水瓶,像是要去灶屋添水。

“叔,”她站住,声音还是轻轻的,“你在城里……真的那么厉害吗?”

李伟转过身,借着屋里透出的光,看着她仰起的脸,年轻,光洁,写满了对山外世界单纯的向往。夜风吹过,她额前的碎发拂动。他心里那点虚浮的得意,忽然沉淀成一种想要抓住什么的迫切。

“当然。”他斩钉截铁,甚至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距离,“只要你敢想,敢做,城里机会多的是。不像这里,一眼看到头。”他语气里带上了怂恿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诱惑,“小芸,你还年轻,应该出去看看。”

小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烁不定,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跃跃欲试的火苗。她忽然低下头,小声说:“我爸妈……不会同意的。”说完,抱着热水瓶,匆匆转身进了灶屋。

李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迫切感更强烈了。他知道,有些种子,一旦撒下去,就很难收回了。

后来的事情,像一场仓促又注定失控的梦。他离开老家后,开始频繁地给小芸发短信。用那部诺基亚手机,笨拙地按着键盘,编织着更具体、更诱人的图景:承诺她来了就能进“公司”做清闲的文职,描述周末可以带她去逛大商场、看电影,保证会照顾好她。他把自己描绘成一个即将成功的潜力股,只缺一点时间和她这位“贤内助”。

女孩的回复,从最初的谨慎、迟疑,到后来的依赖、热切。她分享着家里的琐事,父母的唠叨,对未来的迷茫。她说:“叔,只有你懂我。”

再后来,就是火车站。深秋的早晨,雾气蒙蒙。李伟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四下张望,像一只离群的小鹿。他跑过去,接过箱子时,心里咯噔一下——箱子很轻。轮子有一个是坏的,拖起来一歪一歪,发出“咕噜、咔哒”不协调的噪音。

“都带了?”他问,声音有点干。

“嗯。”小芸点头,脸冻得有点红,眼睛却亮得惊人,看着他,满是信任和决绝。“我用红塑料袋包好了,放在最底下。”她小声补充,没明说是什么,但李伟知道,是户口本。偷出来的。

他心里那点咯噔,迅速被一种混合着成就感、占有欲和“终于迈出一步”的激动淹没。他拉起箱子,故作轻松:“走,先住下。工作的事,包在叔身上。”

他们坐公交去他租的城中村单间。车上人挤人,小芸紧紧挨着他,后来大概太累了,竟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李伟僵着身子,感受着她头发上淡淡的肥皂味,和她呼吸的轻微起伏。车窗外的城市风景飞快后退,高楼,广告牌,熙攘的人群。他忽然有点恍惚,这就是他许诺给她的“未来”吗?

低下头,能看到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颤动。那一刻,一种陌生的、类似柔软的情绪掠过心头,但很快,更熟悉的焦虑和虚空感攥住了他——他该怎么安置她?他那个杂乱的、只有十平米、蟑螂时不时爬过的单间,能被称为“家”吗?他口中那个“器重”他的老板和“大有前途”的公司,又在哪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惯性的、赌徒般的偏执。

怕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他李伟,总能想到办法的。

一定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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