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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邦最后一次见到梅子,是在县城的汽车站。
那是1993年秋天。梅子穿一件红色外套,扎着马尾辫,站在检票口。维邦站在她身后,攥着车票,手心全是汗。
“到了打电话。”他说。
梅子没回头,嗯了一声。队伍往前挪,她忽然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维邦后来反复回忆,都记不清她的表情。只记得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大巴车喷出一股黑烟,开出了站。
他们同一年进厂。好上是在一次联欢会上,梅子唱了一首《外面的世界》。唱得不怎么好,但声音里有种东西,清清冷冷的,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维邦托人去问,梅子说,让他自己来。他在宿舍对着镜子练了好几天,终于鼓起勇气去等她下班。梅子出来的时候,夕阳正好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问他:“你找我?”
维邦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梅子笑了:“走吧,我饿了。”
就这样好了。
那些年日子慢。周末骑自行车去县城,一人一根冰棍,从街头吃到街尾。冬天的晚上送她回宿舍,站在楼下哈着白气说话,说到熄灯铃响了还不肯走。
维邦说:“等攒够了钱就结婚。”
梅子靠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头。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了。梅子的弟弟在深圳打工,来信说机会多。梅子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问他:“要不,我也去看看?”
维邦没接那封信。“你想去就去。”
语气很平。可梅子知道,他说得越轻描淡写,心里越在意。那几天谁也不提这事,但梅子开始收拾行李了。维邦看着那个箱子一天天鼓起来,什么也没说。
送走了梅子,维邦的生活一下子安静了。下班不知道去哪,食堂吃完了不知道该干什么。那盆一起买的茉莉,他记得浇水,可叶子还是慢慢黄了。
梅子打电话来,说深圳很热,说厂子管得严。维邦嗯嗯地应着,临挂电话问了一句:“还回来吗?”
那头顿了一下:“过年就回。”
那年春节,梅子没回来。说是加班有三倍工资。维邦一个人过年,饺子煮了一半,吃了一半,剩下的倒掉了。
年没过完,他也去了深圳。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出了站,满眼是人。广场上灰蒙蒙的天,他想,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梅子来接他,穿着工衣,头发剪短了,人也瘦了一圈。她带他去小饭馆,一直给他夹菜:“多吃点,你瘦了。”
维邦吃着吃着,忽然说:“我来找你回去。咱们回去结婚。”
梅子的筷子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看着他说:“维邦,我不想回去了。”
那顿饭吃得沉默。那天晚上,他躺在客厅沙发上,听梅子在里屋压低声音哭了好几次。
第二天维邦就走了。没让梅子送。回去的列车上,他挤在两节车厢中间,靠着铁皮门,听车轮咣当咣当地碾过去。
他想,外面的世界到底有什么好?可他又想,回去了又怎样?工资照常拖欠,厂子半死不活,两个人照常在那条街上走来走去,过一眼能看到头的一生。他给不了她什么。
后来的日子,维邦去省城打工,结过一次婚,又离了。梅子嫁在了深圳,据说生了两个孩子。这些消息零零碎碎地传来,没专门打听,就这么知道了。
维邦后来很少听齐秦。
前几年回老家,路过那个汽车站。车站早拆了,变成了一片商业区。他站在那里,找不到当年的候车室,也找不到那个检票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找的不是那个车站。是那年秋天,检票口前,那个扎马尾辫、穿红外套的背影。是那个背影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的那几秒。
手机响了,朋友发来一个视频。有人在翻唱老歌。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维邦愣住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拥有我,我拥有你……”
他站在街上,阳光很亮,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路边,听一首歌,听得眼眶发红。
他不知道,在很远的南方,一个叫梅子的女人,也会在某些安静的傍晚,偶尔想起他。想起那座北方小城,想起厂门口的梧桐树,想起宿舍楼下那盆绿绿的茉莉花,想起那句一直想问却始终没问出口的话——
“那盆花,后来开了没有?”
夕阳西沉,维邦把手机收进口袋,慢慢往回走。
他等的,也许不是那个人了。
他等的,也许是那个从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