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宗正殿，“天枢阁”内，檀香袅袅。
陆沉舟端坐于掌门玉案之后，面前堆积着等待批阅的玉简和卷宗。日光透过高大的雕花窗棂，在光洁如镜的玄晶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斑，也映亮了他玉琢般清冷的侧脸。他执起一枚记载着东域灵石矿脉产量波动的玉简，神识沉入，却只觉那些繁复的数字和叙述如流水般滑过，一个字也未能印入心底。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润的玉简边缘，眼前晃动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不再是宫宴的喧嚣与惊变，亦非坠崖时的轰鸣与尘土。这一次，记忆的碎片更细碎，也更……鲜活。
是春日御花园，身为四皇子的他，被几个年长的皇子联手捉弄，推入冰冷的池水。他狼狈地呛咳着爬上来，浑身湿透，冷得发抖，是“二哥”顾书昀脱下自己的外袍，不管不顾地裹住他，一边笨拙地替他擦脸，一边对那些哄笑的兄长怒目而视，虽然他自己也才是个半大少年，气势却莫名凶悍：“谁再欺负四弟，别怪我不客气！”
是某个夏夜，两人偷偷溜出沉闷的皇子所，爬上宫墙角楼的屋顶。星空低垂，夜风微凉。身为陆家长子的他，因为修炼瓶颈而烦闷，对着星空长吁短叹。身旁的顾家小公子顾书昀，毫无形象地躺着，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含混不清地说：“怕什么，陆沉舟，你可是咱们这辈里天赋最高的。要是连你都过不去，那咱们岂不是都该回家种地了？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嘛，虽然……咳，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清朗，驱散了夏夜的闷热，也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焦躁。
这些画面，带着久违的温度和色彩，猝不及防地撞入他冰封了太久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没有生死之际的惨烈，只有少年人之间最纯粹的情谊，笨拙的维护，无言的陪伴。
可越是如此，想到后来那挡在身前的剑，那推向生路的手，那温热的血和冰冷的诀别，心口的刺痛便愈发尖锐清晰。
他猛地将玉简按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惊得侍立在殿角的两名童子微微一颤，垂首不敢言。
静不下心。一丝一毫也静不下。
那些前世的债，今生的缘，像无数细微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思绪，让他素来引以为傲的专注与冷静，出现了裂痕。他无法再如往常那般，将这些红尘琐事、宗门事务视为可以冷静剖析、高效处理的“公务”。
他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确认那个人，此刻是否安好。
几乎是顺应着那股突如其来的冲动，陆沉舟起身，拂袖间，案上的玉简被无形之力归拢整齐。他没有理会童子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出了天枢阁。
他没有回自己的“沉璧峰”，而是掠向了宗门内专司采买、负责供应弟子日常用度的“云裳阁”。值守的执事弟子见到掌门亲临，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拜倒。
“取些……寻常孩童喜爱的吃食来。”陆沉舟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内容却让那执事弟子以为自己听错了。孩童？喜爱？吃食？这几个词，哪个能和冷若冰霜、不食人间烟火的掌门联系起来？
但掌门的命令不容置疑。执事弟子战战兢兢地捧来了几样东西：用油纸包好的、撒着芝麻的糖酥饼，几串晶莹红亮的冰糖葫芦，一小罐散发着甜香的桂花蜜，还有几样造型憨态可掬的动物面点。
陆沉舟的目光在这些与周遭清修环境格格不入的凡俗之物上停留片刻，长袖一卷，尽数纳入袖中乾坤，转身便走，留下一脸茫然的执事弟子。
竹漪轩依旧安静。新移植的几丛翠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书昀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基础的引气入体法诀，眉头微蹙，看得十分认真，却又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与吃力。他伤势未愈，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显然好了许多。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到是陆沉舟，立刻放下书册，站起身，规矩行礼：“弟子拜见师尊。”
陆沉舟走到他面前，目光掠过他略显消瘦的脸颊和那本崭新的、却已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法诀。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袖袍一拂，石桌上便凭空出现了那几样还带着些许暖意的点心。
糖酥饼的甜香混合着桂花蜜的馥郁，慢慢飘散开来。
顾书昀愣住了，看看点心，又看看陆沉舟，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不知所措。“师尊，这是……？”
“吃吧。”陆沉舟的声音比平日缓和了些，虽然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寒意，“你年纪尚轻，又初入宗门，无需过于苛待自己。”
顾书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自从家变以来，他已许久未曾见过这样……寻常甚至称得上“温馨”的食物了。逃亡、污蔑、囚禁、鞭打……那些日子里，连一口干净的冷饭都是奢望。他鼻子有些发酸，却强行忍住，只低声道：“谢、谢谢师尊。”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糖酥饼，咬了一小口。酥脆的外皮，香甜的内馅，熟悉又遥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他紧绷的神经似乎都松弛了一丝。
陆沉舟就在他对面坐下，并未离开，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目光不再像最初那样冰冷审视，而是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他雪白的衣袍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也让那张向来缺乏表情的脸，显得柔和了几分。
从那日起，陆沉舟去竹漪轩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他不再只是丢下一句吩咐便离开，而是真正开始亲自过问顾书昀的修行。他发现顾书昀的根骨其实极佳，只是错过了最佳的启蒙年纪，又无人系统教导，加上心绪不稳，才进境缓慢。
于是，每日清晨，竹漪轩内便会准时响起陆沉舟清冷的讲解声。从最基础的呼吸吐纳、灵气感应，到经脉走向、功法运转，他讲得极其细致耐心，甚至亲手为顾书昀引导灵气，疏通滞涩的经脉。那份专注与投入，远超寻常师尊对待新入门的弟子。
午后，他有时会检查顾书昀的修炼进度，纠正他细微的错误姿势；有时则会让他暂停打坐，带他在宗门内灵气充裕又相对僻静的山林水涧边行走，看似随意，实则在引导他感受自然灵气的变化，寓教于无形。
他甚至过问了顾书昀的饮食起居，吩咐执事弟子按时送来滋养身体的灵米药膳，亲自检查他伤势的恢复情况，确保无碍。
顾书昀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惶恐不安，到渐渐习惯师尊每日的到来。他敏锐地察觉到，师尊对他的态度，与那日长街上初遇时，已是天壤之别。那份最初的嫌恶与冰冷，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那东西里有关切，有严格，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仿佛隔着遥远时光的审视与……愧疚？
他不敢问，只是愈发努力地修炼，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稳与教导。在陆沉舟清冷却可靠的陪伴下，他心头的惊惶与冤屈带来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日复一日的平和与进步，一点点驱散。竹漪轩里，开始有了些许生气，甚至偶尔，在陆沉舟讲解完一个难点，顾书昀豁然开朗时，少年清亮的眼眸里，会闪过一丝纯粹的笑意。
那笑意映入陆沉舟眼中，像一点微弱却执着的星火，照亮了他冰封心湖的一角，也同时灼痛了他灵魂深处那些关于失去的记忆。
他看着他认真修炼的背影，看着他逐渐红润起来的脸颊，看着他偶尔露出的、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应有的神情，心中那沉甸甸的、跨越了轮回的亏欠感，并未减少，反而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发酵得更加浓烈。
这一世，他不仅仅是他的师尊。
更是他……迟来了太久的守护与偿还。
只是，这平静的陪伴与教导之下，前世的阴影与今生的谜团，真的会就此掩埋吗？那改变了态度的冰冷师尊，又能将这片刻的安宁，维系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