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溪水淌过竹漪轩的碎石小径,倏忽便是数月。
在陆沉舟堪称倾尽心力的亲自教导下,顾书昀的修行,以一日千里的速度突飞猛进。他原本就天赋异禀,只是明珠蒙尘,如今被陆沉舟这等绝世人物精心擦拭、引导,潜藏的光芒便再也抑制不住地绽放出来。
引气入体,水到渠成。炼气奠基,势如破竹。不过短短数月,他已从对修真一窍不通的凡人,接连突破炼气初期、中期,隐隐触及后期的门槛。这般速度,莫说新入门的弟子,便是凌霄宗内一些修行数年的内门弟子,也望尘莫及。灵气在他年轻的经脉中欢快奔流,涤荡着过往的沉疴与暗伤,也滋养着他的肉身与神魂。
变化是显而易见的。
曾经瘦骨嶙峋、面色青白、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少年,如今被凌霄宗充沛的灵气和陆沉舟特意调制的灵食仔细温养,脸颊上渐渐有了健康的红润,下巴也不再尖得那么触目惊心。他依旧清瘦,但不再是那种带着病态的孱弱,而是像一株终于得到阳光雨露的翠竹,舒展了枝叶,挺拔了身姿,显露出属于这个年纪应有的、勃发的生机。个子似乎也悄悄拔高了一小截,原本合身的淡青弟子服,袖口和裤脚都显得短了些许。
更重要的是,他的性子也在悄然改变。初入宗门时的惶惑、紧绷、小心翼翼,如同春日积雪,在陆沉舟日复一日虽清冷却稳定可靠的陪伴与教导下,慢慢消融。
他不再总是垂着眼,不敢直视陆沉舟。修炼遇到疑难时,他会主动抬头,用那双渐渐恢复神采的眼睛望向师尊,坦率地说出自己的困惑,虽然语气依旧恭敬,却少了许多畏惧。陆沉舟讲解时,他听得越发专注,偶尔还会提出一两个略显稚嫩却带着自己思考的问题。
竹漪轩不再只是一个冰冷的、临时安置的住所。顾书昀开始有心思打理这个小小的院落。他在墙角移栽了几丛陆沉舟随口提过“瞧着还算清雅”的晚香玉,每日用蕴含微弱灵气的晨露浇灌;又从后山寻来几块形状奇特的青石,错落摆在竹下,成了一个简陋却别致的石景。他甚至尝试着用拙劣的手法,修补了厢房窗棂上一处细微的裂痕。
这一日,天光晴好。陆沉舟照例来到竹漪轩,检查顾书昀对一套基础御风术法的掌握。顾书昀凝神静气,指尖灵光微绽,身周气流开始有规律地旋动,虽略显生涩,却已有了雏形。
“灵力运转至‘风门’穴时,需再凝实三分,不可急躁。”陆沉舟立于廊下,目光如尺,精准地点出不足。
“是,师尊!”顾书昀应道,重新调息,再次尝试。这一次,身法明显流畅了不少,衣袂飘飘,竟能低低掠出丈许,才轻盈落地,虽然落地时脚步有些踉跄,差点撞到那丛新栽的晚香玉,但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赧然,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他走到石桌旁,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套素白茶具。顾书昀见状,立刻收了功法,小跑过来,动作麻利地提起一旁小火炉上温着的灵泉水,为陆沉舟斟了一杯茶。水温恰好,茶香清冽。
“师尊请用。”他将茶杯双手奉上,姿态依旧规矩,嘴角却带着一丝放松的弧度。
陆沉舟接过,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少年光洁了不少的额头和那双盛着笑意与星光的眼眸上。心头那亘古不化的冰层,似乎又被这鲜活的气息,融开了一角。他沉默地饮了一口茶,并未多言,但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凛冽,在竹漪轩的暖阳与茶香里,确实消散了许多。
顾书昀胆子越发大了起来。他见陆沉舟今日似乎心情尚可(虽然从那张脸上很难看出具体情绪),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到陆沉舟面前。
那是一只用细长草叶编织成的小蚱蜢,青翠欲滴,惟妙惟肖,触须和腿脚都编得极为精细,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师尊,”顾书昀的声音带着点试探,又有点献宝似的雀跃,“弟子……弟子前日去后山采晨露时,看到这种草叶长得好,就……顺手编了一个。您……您看像不像?”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那草蚱蜢上,微微一凝。修仙之人,眼中多是法宝灵丹、功法秘籍,何曾在意过这等凡俗孩童的玩物?记忆的角落却又被轻轻触动——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景,只是那时,编草蚱蜢逗人开心的,好像是另一个人……
他伸出手,不是用灵力隔空摄取,而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拈起了那只草蚱蜢。触感粗糙,带着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
“尚可。”他评价道,声音听不出喜怒,但也没有将其随手丢弃。
顾书昀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笑容更明朗了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弟子还会编别的!小鸟、小兔子……下次编给师尊看!”
陆沉舟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只是将那草蚱蜢放在了石桌上,与那套素雅的茶具并列。阳光洒下来,草蚱蜢翠绿的颜色,给这方清冷之地,添了一抹突兀却生动的暖意。
又过了些时日,顾书昀在修炼一套基础剑诀时,卡在了某个衔接的招式上,反复练习总是不得要领,急得额角冒汗。陆沉舟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停下。”
顾书昀依言收剑,有些沮丧。
陆沉舟走到他身边,并未取剑,而是并指为剑,虚空一划。“看好了,气随念动,意到剑到,此处转折,非蛮力可破,需借前势之未尽,化后招之将生。”
他一边说,一边缓慢地演示着那套精妙却无形的轨迹。指尖并无灵力光华,但顾书昀却仿佛看到了一道凝练至极的剑气在流转,玄奥无比。
“你来试试。”陆沉舟收回手。
顾书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回忆着师尊方才那看似简单却蕴含至理的动作,再睁眼时,手中木剑随着心意自然挥出——嗤!一声轻响,剑气虽弱,却连贯圆融,再无滞涩!
“师尊!我成了!”他欣喜地转头,一时忘了礼数,差点想伸手去拉陆沉舟的袖子,手伸到一半才猛然惊醒,讪讪地缩回,脸上却因激动而泛着红晕。
陆沉舟看着他眼中纯粹而明亮的喜悦,那光芒几乎要烫伤他冰封的灵魂。眼前的身影,与记忆里某个笑得没心没肺、总爱勾着他肩膀说“有我在呢”的少年身影,微妙地重叠了一瞬。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那过于灼热的视线,声音依旧平淡:“嗯。记住此间感觉,勤加练习。”
然而,他自己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不仅是在教授一个弟子,更是在笨拙地、试图弥补般地,参与着这个少年的成长。看着他一点点褪去伤痕,焕发光彩,看着他胆怯渐去,露出本性的活泼与聪慧,那份沉甸甸的守护之责下,悄然滋生出一种连他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细微的暖意。
只是,这份因前尘往事而格外厚重的师徒情谊,能一直如此平静地持续下去吗?顾书昀突飞猛进的修为,和他日渐改变的气质,是否会引起他人的注意?而陆沉舟自己,在那越来越多的、与前世重合的瞬间面前,又能否始终维持着“师尊”该有的冷静与距离?
竹影摇曳,茶香未散,草蚱蜢静静地伏在石桌上。平静的竹漪轩,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暖巢,小心地呵护着一株重获新生的幼苗,也暂时掩藏了宿命齿轮那低沉而不可抗拒的转动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