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鸭毛拿来换啊——”一声吆喝,把我的思绪拉回了有母亲的童年

有些声音,一消失就是几十年;再响起时,已是物是人非。

十五刚过,年就算过完了。一切都回归日常,大家又开始匆匆赶路,为生活奔忙。

今天早上,小区里突然响起一声悠长的吆喝:

“鹅毛鸭毛拿来换啊——”

这声音,我有几十年没听过了。初闻时一愣,随即觉得分外亲切。思绪就像被一根细线猛地一拽,一下子就回到了童年。

小时候,这吆喝声是村里的“常客”。每当听到它,就知道是挑着担子的货郎进村了。他们的担子很特别,一头装着针头线脑、糖果、火柴这些诱人的小百货,另一头则空着,专门用来装收来的废品。

他们一边走,一边唱和般地吆喝:“收鹅毛鸭毛、牙膏皮、鸡胗皮啊——”

每逢这时,母亲就会把平日里攒下的、晒得干干的鹅毛,还有用完的牙膏皮、洗干净的鸡胗皮,一样一样拿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货郎,换回几根缝补衣服的针线,几个夹头发的夹子,或是几盒离不开的火柴。

而我们这些孩子,更是像听到了集结号。不管在玩什么,都会“一溜烟”地从家里跑出来,跟在货郎担子后面跑。也不为买糖(多半是买不起),就是觉得新奇、热闹。我们一路跟着,叽叽喳喳,一直把他们送出村口,才肯恋恋不舍地离开。

听到这声吆喝,最让我忘不掉的,还是母亲养鹅的那些旧事。

那时,家里日子紧巴,母亲每年都会养上八到十只鹅。开春,她要去镇上买回刚孵出不久的小鹅。那些小鹅,浑身鹅黄的绒毛,娇弱得很。

为了让它们活下来,母亲得花十二分的心思。先是准备两斤米,用家里的石磨细细磨碎。然后去田间地头,挑一种叫“黄花草”的野菜,一挑就是满满一大篮子。在小河里把菜洗净,回家后放在洗澡的大木盆里,细细切碎。喂食的时候,要先把菜里的水分挤干,再抓一把碎米放进去拌匀,小鹅们才肯吃。

那时候,养小鹅就像养孩子,既要保暖,吃食上也不能有半点马虎。稍有不慎,就会死去一两只,母亲总会心疼好久。

小鹅特别能吃,刚喂得颈子鼓囊囊的,不一会儿就消化了,又要吃。一天一篮子的野菜,根本不够。看着母亲整日为此忙碌,我便主动拿起篮子,到田间去挖野菜。挖回来后,学着母亲的样子,把菜洗净、切碎。母亲见了,总是欣慰地笑笑,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也能为这个家分担一点了。

夏天到了,田野里的黄花草也老了、没了。母亲就到村里的小河边,捞那些长长的苇草回家,切碎了给鹅吃。我依旧跟在她身后,帮她提着篮子,看着她挽起裤脚,在清凉的河水里忙活。

再后来,鹅慢慢长大,能吃的东西也多了。菜园里的老菜叶、拌上稻糠,就是它们的美餐。但家里的吃食毕竟有限,所以“放鹅”就成了我放学后的主要任务。

我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赶着这群鹅到附近的草滩上吃草。看着它们悠闲地啄食,等每只鹅的脖子都吃得鼓鼓囊囊的,再慢悠悠地把它们赶回家。那时候生产队种双季稻,每逢稻子收割后,稻田里会落下不少谷粒,那就是鹅群最好的“自助餐厅”。我会把鹅赶到收割完的稻田里,让它们尽情地享用这顿大餐。

一年的辛苦,换来的是鹅一天天长大。到了腊月,母亲会决定宰杀两三只最肥的,用盐腌好,挂在屋檐下风干。那是留着过年和年后亲戚上门时吃的“硬菜”。剩下的鹅,则全部拿到集市上卖掉,换来的钱,要补贴一大家子的用度。

而每次宰杀后留下的鹅毛,母亲都会细心地洗净、在太阳下晾晒干,然后收好,等收鹅毛担子的人来,换些零碎的日用品。

一晃,这一切都如过眼云烟。

母亲走了,我也老了!

今天,当我再次听到这熟悉的吆喝声,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忽然为这位吆喝的朋友感到一丝担忧。

他今天怕是会失望了,因为他跑错了地方。如今的城里,哪家还会在家里攒鹅毛鸭毛?人们在农贸市场买鸡买鸭,摊主早就打理得干干净净,毛都直接进了垃圾桶。

他应该到农村去,走村串户,或许还能有些收获。力气用错了地方,终归是徒劳。

可是,我还是想为他点个大大的赞!

不为别的,只为他的这声吆喝,让我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早晨,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重新做回了那个跟在母亲身后、赶着鹅群的少年。

那渐行渐远的吆喝声里,有我的母亲,有我的童年,还有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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