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落英
那天夜里听着朴树的《送别》,突然不自觉泪流满面。
好像这样的音乐穿过很多层被骤然压缩的年月,在某个很安静的呼吸点,进到我不眠的心里。于是这首歌的无数含义这样的一层层剥开,主动或被动的,逐渐温暖指尖。
我某时突然很清晰的面对着很久很久以前的幼年的我,好像是影子,远的看不清但可以触摸。我并不是很能分辨得清楚,从来不坐秋千的人,幼年记忆中仰着头看天空的视角总是与之相仿。也许是后年数次重描的美化,而致于我永远觉得好像秋高气爽。许多梧桐叶子落下来,风逐渐凉,线织的衣服闲闲的披在身上。
这样的学堂歌从小的音乐课听到大,是温和的调子,我第一次有兴趣还是一二年级在看林海音的城南旧事时书中的提及,但并不为此而落泪,那时使我怅然的是疯子和妞儿相认后的死,和那句“爸爸的花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
只是听过了,就算了,知道是弘一法师的作词。后来这首歌就那样躺着,有人离开时就会唱一遍,人人道其经典。我张口唱,每每都觉得歌词平淡朴素,道别该是值得嚎啕泣血的大事,我坐在小学操场的台阶上,望着纷飞的柳条想。但这首歌字字来的安静,好像就是挥挥手的意思,幼年的我不得意它,也许只是彼时所有的道别都轻描淡写,未曾亲自送过,未曾深刻,于是也未曾撼动那时的我。
后来知道了朴树,知道了朴树唱的送别,吉他声淡淡的扣在心上,每个字都捂出一点点暖意来。那时的我,听说了朴树在台上唱送别唱的泣不成声,我不了解他的哭泣,只是单纯的觉得唱到哭是一件着实悲壮的事。我的震撼不来源于歌的本身,而来源于歌手的深情。但我这样戏剧化的人也愿意为此而深刻了解一些,怎么他哭了,我却未有一二共鸣?定是体会的不够。于是查过,看了还是李叔同的李叔同。《送别》原是诞生在大雪纷飞的天气,诞生在在雪中立了一小时的李叔同的手里,诞生在许幻园破产后好友家门未登的一句落魄的“后会有期”。
那时我兴许浅薄,并不懂把悲伤化作温暖惆怅的嘱托的可贵,更不懂这样平淡的歌里蕴含的巨大并深不见底的意味绵长。我细细的念歌里的词,明白了“来时莫徘徊”的意思,明白了“知交半零落”的意思。而念到“今宵别梦寒”的时候,总会心中一颤。
从未落泪过,却和许许多多的人道别重逢了。我终于也在送了,脚步送君一程,心中送君一程。送别的人,从来没有想先一步离开过,只是预感到了离开,我杨柳与酒皆备,循着古风那样,让你去得慢一慢,或者往后还回来。
送别的那种茫然顿失之感,我逐渐的懂得了。李叔同在送许幻园的时候,一定未曾料到分别如此提前的。仍有许多宏伟的志向呢,宣扬民权思想的蓝图仍未竟呢。道别来的有落差,有仓促,充满隔阂。天涯五好友的失散,是这样的,他大概充满畏惧,满心拒绝,大概也这样的无可奈何。我又听,没有管调子,夕阳照着一重一重的山,漫延的,起伏的,绵长的,没有尽头。
那是我听过唱过无数遍后的第一次感到身心顿失。
而我头一次哭,是在柳絮飘的讨厌的一个春天,我想到从前凑在一起写柳树的诗,天这样好,我突然爱这样悠扬宁静的调子。走在街上,于是没来由想起和挚友的一次聊天,他说睡啦,我说醒了,他说,夏至春未央,今天飘柳絮了,我磨磨唧唧的答,快芒种了。然而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柳絮落得满哪都是,衣服上头发上,我一边摘,眼泪一边掉下来。
《送别》的歌词,我突然懂。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我有时一个字一个字的细品,再连起来听,离恨草长,笛声要比垂柳伤情。怎么能尽余欢呢,我无法请求你留下来,我夜夜都是生生分别的梦境。
有时又会觉得,我飞回到了不用失去什么的小时候,轻描淡写的情感与责任感,好安定啊,单纯的吵闹,安安稳稳的把一件事做好,而我还能看见夕阳,我最爱木头桌子上浸透的日光。
我越来越听出了《送别》中的无奈感。林徽因说,爱的,不爱的,一直在告别中。原来友人逃不开半路走散,原来必不得已尽余欢,原来任凭多么努力,都绕不开远山层叠路途漫漫,原来某一刻入眠未久,往昔都钻进梦里探访你,真的会梦外辗转,梦里余寒。
我这是看山不是山了。我种了许多树,他们离开了。我守着树,后来发现它是要走的,即是它是树,它还是要走的,离开是它的规律。而它拔起连带一团泥土,我渐难填补。
我从温暖的歌里听出寒意,又从寒意里寻找温暖,我时而单纯的觉得,日子太快了,我送别的太多,人们,你们,我们。无数的心情理念自己的更新,我怅然的说说再见,原来道别从来都不悲壮,生活的时候,日历一页页轻轻翻过去,我浑身别扭的重新适应活在新的纪元。
我想朴树从这首歌里找到了他没能留住的东西,它们她们他们没有回来,我在听这首歌的时候,奇妙的拥有了通感的能力,我总是能看见很久很久以前没有失去的样子,平常我没有时间深入的怀念的那些样子,我知道风在吹拂,我看见有一些没有变的,坚如磐石的此刻的陪伴着我的,我看见还来得及的,我看见还存在的,我看见坚定的。
一路送别,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只是我会为不辞而别的反向而行而无比失落,我不想送着离开的,又不得不亭前劝饮,往常描绘的往后很久很久的事,我知道你不再回来了。“说再见,就是死去一点点”,你用眼睛说了很多遍,我也说服自己很多遍。
这样不舍的送别无法清算,我不再把割爱的悲痛溢于言表或带入生活,我逐渐学会让日子照常过,只是道别的酒喝不完,寒凉太深,梦里惊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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