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总带着三分缠绵,青瓦上的湿意渗进砖缝,养出一层绒绒的苔衣。他披着半旧的青布衫立在廊下,看细雨斜斜打在阶前的小梅上,花瓣上的水珠坠成细线,倒比砚台里的墨汁更添几分意趣。竹扫帚扫过青石板的声响停在梅树旁,他忽然俯身,指尖轻触那抹沾着雨珠的嫩黄,像触碰着一段不肯醒的梦境。
没人知道这处城郊茅舍里住着个会写诗的人。晨雾里他担着陶罐去溪边汲水,惊起的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的露珠滴进陶罐,倒像是盛了一罐碎银;暮色中他倚着梅树翻书,落梅沾在泛黄的书页上,字里行间都染着清冽的香气。偶有樵夫歇脚讨碗热茶,他便指着檐下的蛛网笑谈几句,说那纵横的银丝倒比京城的画舫更有章法,樵夫只当他是个痴人,却不知他笔下的文字,早已在无形间漫过了江南的石桥。
那年冬雪来得早,梅枝被积雪压得微弯,他煮了壶新酿的米酒,就着雪光磨墨。笔尖落纸时竟有些迟疑,仿佛怕惊扰了梅枝间栖息的诗意。墨痕在宣纸上晕开,不是朝堂的兴衰荣辱,不是市井的喧嚣扰攘,只是那株梅树的风骨——雪落在花瓣上的轻响,月光透过枝桠的疏影,还有寒夜里若有似无的暗香,都被他藏进了短短二十八字里。写完他将纸笺晾在窗棂上,风雪卷着梅瓣落在纸上,倒像是给文字镶了道银边。
他从没想过这些文字会走出茅舍。春日里有书生避雨偶然瞥见,抄录下来传至城中,起初也只是被当作寻常咏物之作,没人追问作者是谁。就像溪边的鹅卵石,被流水打磨得温润,却少有人关心它曾经历过多少风雨。他依旧守着茅舍与梅树,晨起扫雪,暮时观星,只是偶尔看到梅花开得盛了,会想起那个落雪的夜晚,笔尖划过宣纸时的悸动。
岁月在梅树的年轮里悄悄游走,他的身影渐渐融进了江南的烟雨。茅舍的竹门朽了又换,檐下的蛛网结了又破,唯有那株梅树年年盛放,花瓣落了又开,像在诉说着无人知晓的故事。后来有人将他的诗收录进集子,批注里只写着“佚名,宋时江南人”,就像给一段模糊的过往,轻轻画上了省略号。
今夜的月光与千年前并无二致,透过现代窗台的玻璃,落在案头的梅花上。霜花在玻璃上凝结又消融,像时光的脚步轻轻叩响窗棂。那株在诗里活了千年的梅树,此刻正以同样的姿态,绽放在都市的盆栽里。“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默念间,月光漫过盆栽的陶盆,也漫过千年前茅舍的窗棂——那个守着梅树煮酒、在雪夜研墨的身影渐渐清晰,他是林逋,与梅缔约的诗人。月光洒在他的诗稿上,也洒在今人的指尖,千年的时光,竟在一朵梅花的绽放里,悄悄完成了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