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马惊澜》(第一卷:风雪归途(第9章))

第九章 绝食抗争

腊月十四,夜骊开始不吃东西。

起初沈澜没在意。

马受伤后食欲减退是常事,兽医也说过,箭伤疼痛会影响进食。

她照常备好草料和清水,还特意加了把豆子。

夜骊闻了闻,走开了。

第二天,草料原封不动,水也只喝了两口。

沈澜有些急了。

她换上新割的干草,掺了碾碎的麦麸,又加了勺蜂蜜——那是夜骊最爱吃的。

她把木槽端到马嘴边,轻声哄着:“吃点吧,吃了伤才好得快。”

夜骊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草料,又抬起头,眼睛看着马厩外。

那眼神空荡荡的,没有焦距。

第三天,夜骊连水都不喝了。

沈澜跪在马厩里,捧着水碗,手在抖。

碗里的水映着她苍白的脸,也映着夜骊消瘦的轮廓。

三天,才三天,这匹马已经瘦得能看见肋骨的形状。

四天,毛色黯淡,眼窝深陷,站在那儿的时候,四条腿都在微微打颤。

“夜骊……”

她的声音在抖,“你也要放弃吗?”

马低头看着她。

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现在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她捧着碗的手。

舌苔粗糙,刮得她手心发痒。

然后她看见,马的眼角湿润了。

不是雨水,不是雪水。

是泪,温热的泪,从马眼里滚出来,顺着脸颊的毛发往下淌,滴进她手中的水碗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沈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放下碗,抱住马的脖子。

马颈上的骨头硌得她脸疼,但她抱得更紧。

“你不能死,”她低声说,声音闷在马毛里,“父亲不在了,兄长不在了,马德叔躺在那儿,赵老头摔下了关墙……你再死了,我怎么办?”

夜骊不动,只是任由她抱着。

它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随时会断掉。

沈忠端着药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站在马厩门口,半晌说不出话。

最后叹了口气,把药碗放在地上:“小姐,先让马把药喝了吧。兽医新配的,止痛的。”

沈澜松开手,端起药碗。

药是褐色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她试了试温度,刚刚好。

“来,把这个喝了。”

她把碗凑到马嘴边。

夜骊别过头。

“喝了就不疼了。”

还是不理。

沈澜咬咬牙,自己喝了一口药,含在嘴里,然后踮起脚,凑到马嘴边。

她掰开马的嘴唇,把药一点点渡进去。

苦涩的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她也顾不得擦。

夜骊喉头动了动,咽下去了。

但只咽了这一口。

再喂,它就把头扭开。

沈澜没办法,只能一口一口地喂。

一碗药,喂了半个时辰。

喂完时,她的嘴唇已经麻木了,满嘴都是苦味。

“小姐,你去歇会儿吧。”

沈忠看不下去了,“我在这儿守着。”

沈澜摇摇头。

她在地上铺了层干草,就在夜骊身边坐下。

马厩里很冷,风从木板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

她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盖在马身上。

自己只穿着单衣,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沈忠还想劝,但看见她脸上的神情,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叹口气,退了出去。

夜深了。

关内梆子敲过三更。

沈澜坐得腿麻了,就换了个姿势。

她靠着马厩的木柱,眼睛看着夜骊。

马闭着眼,但耳朵时不时动一下,证明它还醒着。

“夜骊,”她轻声说,“你还记得吗?我六岁那年,你刚来沈家。那时你还小,还没现在一半高,见到生人就往后退。我拿糖喂你,你不敢吃,我就自己先吃一块,你再吃。”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父亲说,马聪明,知道谁对它好。所以我就天天去找你,给你刷毛,给你带苹果。后来有一天,我爬上马背,你居然没把我甩下来。父亲吓得脸都白了,你却走得稳稳的。”

夜骊的耳朵又动了动。

“还有一次,我八岁,偷骑你出去,结果迷路了。天黑了,我又冷又怕,就抱着你的脖子哭。你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给我挡风。后来是父亲找到我们,他说,夜骊认路,是故意不走,等着他来接。”

沈澜的声音低了下去:“父亲还说,一匹马,认了一个主人,就是一辈子。主人死了,它心就死了。”

她伸手摸了摸马的脸:“可是夜骊,父亲不在了,我还在这儿。兄长不在了,母亲还在这儿。你不能死,你得活着。活着,才能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活着,才能看着那些害父亲的人,付出代价。”

马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它眼里,照出一点微弱的光。

它慢慢低下头,蹭了蹭沈澜的手。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然后它走到木槽边,低下头,开始吃草。

吃得很慢,一口,停一会儿,再吃一口。

但确实在吃。

沈澜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肩膀在抖,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夜骊吃了大概十几口草,又喝了几口水。

然后它走回来,在沈澜身边卧下——这是它受伤后第一次卧下。

它把头搁在她腿上,闭上了眼睛。

沈澜轻轻摸着它的鬃毛,一遍又一遍。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一人一马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沈澜还是听见了。

她立刻警觉起来,手摸向靴筒里的匕首。

脚步声在马厩外停住了。

“沈姑娘。”

是陆昭的声音。

沈澜松了口气:“陆大人?”

“是我。”

陆昭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灯笼。

他看见夜骊卧在沈澜身边,微微一怔,“它……肯吃东西了?”

“刚吃了一点。”

沈澜轻声说,“陆大人这么晚来,有事?”

陆昭点点头,在她对面蹲下。

灯笼的光照着他半边脸,另一半藏在阴影里。

他的神色很凝重。

“赵老头死了。”

他说。

沈澜的心一沉:“摔死的?”

“表面上是。”

陆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瓷片,“但我在他手里发现了这个。是茶碗的碎片,上面有药渣。”

“药?”

“麻沸散。”

陆昭说,“和西马场那匹死马胃里检出的一样。赵老头死前,被人灌了药。所以他摔下关墙时,没有呼救,没有挣扎。”

沈澜的手攥紧了:“秦焕……”

“现在还没有直接证据。”

陆昭摇头,“但时间太巧了。我刚从他嘴里问出腊月初七的事,他就‘失足’坠墙。”

他顿了顿:“还有李四。我查了他的来历。军籍记录上写他是永昌十三年入伍,但我去查了那年的新兵名册,没有他的名字。”

“他是冒充的?”

“可能。”

陆昭把瓷片重新包好,“我已经派人去他老家查了。但需要时间。”

沈澜沉默了很久。

夜骊在她腿上动了动,她轻轻安抚着。

“陆大人,”她终于开口,“三天后马市的交易,你打算怎么办?”

“抓现行。”

陆昭说,“但我需要你帮忙。”

“我?”

“对。”

陆昭看着她,“那天,你要去马市。不是扮成马贩,就是你自己,沈澜。”

沈澜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是饵。”

陆昭的声音很平静,“秦焕现在最想除掉两个障碍:一是夜骊,二是你。如果他知道你去了马市,一定会派人动手。只要他动了,我就能抓。”

“那夜骊呢?”

“我会派人守在这里,重兵把守。”

陆昭说,“而且……兽医明天来拔箭。箭拔出来,夜骊就能活。”

沈澜低头看着腿上的马。

夜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它的身体还是烫的,箭伤还在发炎。

“好。”

她说,“我去。”

陆昭点点头,站起身:“明天拔箭,我会过来。你也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澜还坐在那儿,手轻轻摸着马的鬃毛。

灯笼的光照着她半边侧脸,照出那些细小的伤痕,也照出她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姑娘,”陆昭突然说,“谢谢你。”

沈澜抬起头:“谢我什么?”

“谢你信我。”

陆昭顿了顿,“也谢你……让我看见,这世上还有值得相信的东西。”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

沈澜坐了很久,直到腿麻得没了知觉。

她轻轻把夜骊的头挪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

马厩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她走回马厩,在夜骊身边重新坐下。

“再睡会儿吧。”

她轻声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夜骊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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