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马惊澜》(第一卷:风雪归途(第8章))

第八章 马市暗线

腊月十三,逢五开市。

金羽关东市是关内最大的马市。

天还没亮透,市集上已经热闹起来。

拴马桩一排排立着,上面系着各色马匹——有高大健壮的草原马,有精悍结实的中原马,也有混了血统的杂色马。

马贩们吆喝着,买主们围着马转圈,掰开嘴看牙口,拍拍腿看筋肉。

空气里弥漫着马粪、干草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沈澜混在人群里,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棉袄,头发梳成两根粗辫子,脸上又抹了层灶灰,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马贩家女儿。

她手里牵着匹枣红马——是沈忠从熟识的马贩那儿借来的,说好了只用半天。

她在市集里慢慢走,眼睛扫过一个个摊位,耳朵听着周围的谈话。

“这匹马口齿轻,脚力好,您看看这腿……”

“太贵了,便宜些。”

“不行不行,这价已经赔本了……”

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沈澜走到市集中间,找了个空位,把枣红马拴在桩上。

她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掰碎了喂马,一边喂一边观察四周。

左手边是个卖鞍具的摊子,摊主是个瘸腿老头,正低头缝补一副旧马鞍。

右手边是个草原商人,带着七八匹高头大马,马背上烙着陌生的印记。

沈澜等了一会儿。

一个中年汉子晃悠过来,在她马前站定:“这马怎么卖?”

“三十两。”

沈澜低着头,声音怯怯的。

“贵了。”

汉子摇头,“牙口看着不小了,顶多二十两。”

“这是好马,我爹养的……”

“好马?”

汉子笑了,“小姑娘,好马不长这样。真正的好马,都在北边呢。”

沈澜心里一动,抬起头:“北边?”

汉子朝草原商人那边努努嘴:“看见没?那些才是好马。不过啊,那些马不是咱们能买的。”

“为什么?”

汉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那些马,都是给大人物准备的。咱们关内出的好马,十个有八个都往北边送,剩下的才是咱们能见着的。”

他说完,摇着头走了。

沈澜又等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问价,但都没成交。

她也不急,只是静静等着。

日头渐渐高了。

市集上的人越来越多。

沈澜看见几个穿着军服的人经过——不是普通兵卒,像是军需官之类的。

他们在几个摊位前停下,看了看马,又低声交谈几句,然后走了。

没在草原商人那儿停留。

沈澜的视线一直跟着那几个军需官,直到他们消失在人群里。

她想了想,解开缰绳,牵着枣红马朝草原商人那边走去。

草原商人正在给一匹黑马刷毛。

那马确实神骏,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站在那里比周围的马高出一头。

商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深目高鼻,一看就是草原人。

“老板,”沈澜怯生生地开口,“这马……卖吗?”

草原商人抬起头,打量她一眼,笑了:“小姑娘,这马不便宜。”

“多少钱?”

“一百两。”

沈澜倒吸一口凉气——这价确实高得离谱。

寻常战马,三四十两顶天了。

“太……太贵了。”

“贵有贵的道理。”

商人继续刷马,“这马一天能跑三百里,爬坡过坎如履平地。战场上,能救命的。”

沈澜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犹豫。半晌,她小声说:“老板,你这马……是草原马吧?”

“是又怎样?”

“我听说……听说草原的好马,都送到北狄王庭去了。留在咱们这儿的,都是二流的。”

商人的手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仔细看着沈澜。

这次看得更认真了,从上到下,从脸到手。

“小姑娘,”他的声音低了八度,“这话你听谁说的?”

“我……我爹说的。”

沈澜低下头,“我爹以前也贩马,后来不做了。他说这行……这行水深。”

商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爹是个明白人。”

他放下刷子,走到沈澜面前:“小姑娘,你爹还说什么了?”

“他说……说金羽关出的好马,十个有八个都往北边送。”

沈澜的声音更小了,“还说……还说这条线沾血,不能碰。”

商人的脸色变了变。

他左右看了看,然后对沈澜招招手:“过来点。”

沈澜往前挪了两步。

商人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你爹说得没错。这条线,确实沾血。不过不是马血,是人血。”

沈澜的心跳快了一拍:“人血?”

“送马的人,养马的人,知道太多的人……”

商人摇摇头,“都沾血。小姑娘,我看你年纪小,劝你一句——别打听这些。知道多了,没好处。”

“可……可我爹说,我们关内缺好马。要是好马都送走了,万一打仗……”

“打仗?”

商人笑了,笑得有些古怪,“打仗用的马,和送走的马,不是一回事。”

“什么意思?”

商人不再说了。

他转过身,继续刷那匹黑马。

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

沈澜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见商人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她咬了咬嘴唇,牵着枣红马准备离开。

“小姑娘。”

商人突然又开口。

沈澜回头。

商人背对着她,声音飘过来:“你要是真想买马,三天后再来。我这儿……还有一批新货到。不过价钱,还得涨。”

说完这句,他就再不开口了。

沈澜牵着马离开市集。

走出很远,她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草原商人一直在看着她。

她没回将军府,而是绕了个圈,去了城西一家小茶铺。

陈九已经等在那里,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碗茶。

沈澜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样?”

陈九低声问。

沈澜把市集上的经过说了一遍。

说到“这条线沾血”时,陈九的脸色沉了下来。

“三天后还有一批新货……”

陈九沉吟,“陆大人猜得没错,他们还在继续。”

“陆大人那边有什么进展?”

“查到了些东西。”

陈九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西马场那个赵老头,昨晚松口了。他说腊月初七夜里,确实有人去西马场,牵走了十七匹马。那些马都没生病,是健康的。”

“谁牵走的?”

“他不认识。但他说,那些人手里有秦副将的令牌。”

沈澜的手握紧了茶碗:“还有呢?”

“还有那匹死马。”

陈九说,“陆大人请了老兽医重新验过。马不是病死的,是被人用刀砍死的。砍的时候,马没挣扎——可能是被下了药。”

“下药……”

“对。和那些‘突发急病’的战马一样,都是被下了药。”

陈九顿了顿,“陆大人说,那些药不是军中常用的,是从外面弄进来的。现在正在查药的来源。”

沈澜沉默了很久。

茶铺里人来人往,吆喝声、谈笑声、碗碟碰撞声,热闹得很。

但沈澜觉得,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听不真切。

“陈大哥,”她终于开口,“你回去告诉陆大人,三天后,马市还有交易。这次是二十匹。”

陈九点头:“我会转告。不过陆大人交代,让你别再冒险了。秦焕那边已经起了疑心,再出去,恐怕……”

“我知道。”

沈澜站起身,“但我还得去个地方。”

“去哪?”

“医营。”

沈澜说,“看看马德叔。”

陈九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小心些。”

沈澜离开茶铺,朝医营走去。

街上人不少,她低着头,混在人群里。

路过一个巷口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是张五。

他站在巷子深处,正跟一个穿羊皮袄的人在说话。

那人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脸,但身形高大,像是个草原人。

沈澜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但她记住了那个巷子的位置。

医营里,马德还昏迷着。

老医官说,人是醒了,但神志不清,时昏时醒。

沈澜坐在床边,看着马德苍白的脸,心里沉甸甸的。

她想起小时候,马德教她骑马。

那时她才六岁,够不着马镫,是马德把她抱上去的。

马德说:“小姐,马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可现在,对马好的人,躺在这里。

而那些对马不好的人,却还在外面。

沈澜轻轻握住马德的手。

老人的手冰凉,布满老茧。

她低声说:“马德叔,你放心。夜骊我会照顾好。那些害你的人,我也……”

话没说完。

马德的手指突然动了动。

很轻微,但沈澜感觉到了。

她立刻俯身:“马德叔?”

马德的眼睛睁开了。

浑浊的,没有焦距的,但确实是睁开了。

他看着沈澜,嘴唇动了动。

沈澜把耳朵凑过去。

“……小心……”

马德的声音像破风箱,“小心……李四……”

“李四怎么了?”

“……他……他不是……不是咱们的人……”

马德说完这句,眼睛又闭上了。

呼吸变得急促,很快又陷入昏迷。

沈澜坐在床边,手心里全是汗。

李四不是咱们的人。

那他是谁的人?

她想起夜骊对李四的敌意。

想起李四手上那个奇怪的伤口。

想起那夜在马厩外,李四鬼鬼祟祟的身影。

一个可怕的念头,慢慢浮上来。

如果李四不是秦焕的人。

如果李四是……

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

沈澜站起身,走到窗边。

医营院子里,几个兵卒抬着一个人冲进来,那人浑身是血,已经没了动静。

老医官匆匆跑出去:“怎么回事?”

“摔……摔下关墙了……”

一个兵卒喘着气,“是……是看守西马场的赵老头……”

沈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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