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萨摩耶

  舒寒的生活停在了三个月前。不是生理上的停止——他还在呼吸,偶尔进食维持着生命的最低耗能模式。但其他部分,比如笑,比如期待明天,比如自身的感受,都跟着林夏栀一起留在了那个雨天。

  他住在自己和林夏栀攒钱买的小公寓里,长时间躺在沙发的同一个位置,导致沙发出现了一个人形凹陷,他整个人似乎嵌进了沙发里。这里每个角落都有她的痕迹,现在都变成了温柔的刑具。窗帘永远拉着,外卖盒子堆积如山,空气中腐败的气息将他包裹其中。

打破这一切的,是一只狗。

准确说,是一只把自己砸进他阳台的萨摩耶。

那天暴雨如注,舒寒正对着林夏栀的照片发呆,这是他每天的主要活动。突然“砰”一声巨响,阳台角落年久失修的玻璃窗碎了,一个湿透的白色毛团滚了进来,狼狈地撞在桌脚上。

萨摩耶挣扎着站起来,左前腿明显受了伤,一瘸一拐。它甩了甩头,水珠四溅,然后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看向舒寒。

那眼神让舒寒愣了一下,这只萨摩耶没有流浪狗的惊慌,也没有乞食的讨好,更像是一个迷路的人敲错了门。舒寒反应过来后第一感受是愤怒。这愤怒来得突兀而强烈,难道连安静的腐烂都不被允许吗?连这点权利都要被一只闯入的野狗打扰?

“出去。”舒寒说,声音嘶哑得他自己都陌生。

他猛地站起来,走向阳台,准备把这不速之客赶出去。可是当他拉开玻璃门风雨扑打在他脸上时,那只狗做了一件让他彻底愣住的事。萨摩耶没动。它歪了歪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它拖着伤腿走到茶几边,用鼻子把几个空啤酒罐推向垃圾桶方向,又用爪子扒拉了两下散落的外卖袋子。

那姿态,活像林夏栀以前数落他不爱收拾时的样子。

舒寒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

“我再说一次,出去。”

这次萨摩耶转身了,一瘸一拐走向阳台的破洞,却在洞口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雨幕中它的白色身影显得格外单薄,但眼神依然平静。然后它真的走了出去。

舒寒盯着那个破洞看了五分钟。冷风裹着雨水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

最后他叹了口气,拿上伞和钥匙,推开了房门迎着风雨走了出去。

萨摩耶蜷在楼道角落,浑身湿透发抖,受伤的腿还在渗血。看到舒寒,它抬起头,尾巴轻轻摇了摇,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出现。

“就一晚”舒寒说,“明天送你去收容所。”

第二天清晨,舒寒在沙发上醒来——他已经在沙发上睡了好几个月,卧室的床空着,因为那里有太多林夏栀的气息。他刚睁开眼,就看见一张毛茸茸的脸凑在眼前。

萨摩耶叼着他的拖鞋,放在沙发边。然后它走向窗户,用没受伤的前爪扒拉窗帘。

“走开。”舒寒哑着嗓子说。

狗不理他,继续扒拉。窗帘被扯开一道缝,清晨的阳光刺进来,舒寒下意识闭眼。等他再睁开时,狗已经蹲坐在门边了。

“我不会带你出去的。”舒寒说。

半小时后,他牵着狗走在小区里。萨摩耶走路还有些跛,但兴致很高,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晨跑的李大爷看见他们,惊讶地停下脚步:“小舒?好久没见你出门了。这狗……”

“临时捡的。”舒寒简短地说,想要快步走过。

“挺漂亮的萨摩耶。”李大爷蹲下来想摸狗头,萨摩耶却灵活地躲开了,紧贴着舒寒的腿。“还挺认生。叫什么名字?”

舒寒一愣。他根本没想过给狗起名字。

“叫……小白吧。”他随口说。

萨摩耶突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嫌弃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不喜欢?”舒寒莫名其妙地问。

狗转开头,自顾自往前走。那姿态,竟然有点像小女生生闷气时的样子。

舒寒一直没给萨摩耶起名字,就叫它“狗”或者“喂”,它的伤比看起来严重,需要静养。于是“就一晚”变成了“最多一周”,后面又变成了“绝对不能超过一个月”。

萨摩耶没走。它不仅没走,还开始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介入舒寒的生活。

这只狗很奇怪。首先,它对夏栀的东西表现出近乎神圣的尊重。它会绕开夏栀最喜欢的那个靠垫,从不上她的那把扶手椅,甚至有一次舒寒不小心把夏栀的围巾掉在地上,狗小心翼翼叼起来,轻轻放回沙发,还用鼻子整理好褶皱。

其次,它讨厌所有舒寒自暴自弃的行为。如果舒寒坐在黑暗里发呆超过两小时,狗会走过来把窗帘扯开一条缝,让阳光照在他脸上。如果他吃第三顿泡面,狗会故意打翻狗粮碗——虽然它自己吃得很少——然后叼着空碗站在厨房门口,直到舒寒不得不做点像样的饭菜。

最让舒寒困惑的是狗的一些小习惯。

比如它喝水前总会用爪子试水温——萨摩耶的爪子怎么可能试得出水温?但它的确会这么做,用右前爪轻轻拍打水面,然后才低头去喝。

比如它散步时一定要走在舒寒右侧,并且时不时抬头看他,确保他走在人行道内侧。有一次舒寒故意走到外侧,狗急得围着他转圈,用身体把他往里面拱。

比如它对音乐有明确的好恶。舒寒放摇滚,它会躲进卧室;放古典钢琴曲,它会安静趴下,耳朵随着旋律轻轻抖动。夏栀也喜欢钢琴曲……

“巧合,”舒寒每次都告诉自己,“只是巧合。”舒寒摇摇头,把这种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

萨摩耶的腿伤在一个月后基本好了,它的“真面目”也渐渐暴露——这是一只有着严重拟人倾向、并且致力于改造舒寒生活的狗。

一天早晨,舒寒被持续的“哒哒”声吵醒。他睡眼惺忪地走进客厅,看到了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萨摩耶正用两只前爪抱着扫帚——确切说是用爪子和下巴夹着——笨拙地在地上划拉,试图把灰尘扫成一堆。它动作生硬,扫帚不时脱手,但它坚持不懈,表情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神圣使命。

“你在……扫地?”舒寒问完就觉得自己疯了。

萨摩耶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不然呢”,然后继续跟扫帚搏斗。结果一个用力过猛,扫帚柄打翻了垃圾桶,垃圾撒了一地。

一人一狗对视片刻。舒寒突然笑了——三个月来第一次笑出声。那笑声一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响,最后他笑得蹲在地上,眼泪都出来了。

萨摩耶放下扫帚,走到他身边坐下,尾巴轻轻摇着,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也有笑意。

从那天起,公寓里的“人狗喜剧”正式上演。

狗试图学习人类技能,结果总是搞砸:它想用爪子开冰箱门,结果把冰箱贴全扒拉下来;它看舒寒用电脑,也跳上椅子用爪子拍键盘,打出一串乱码;最离谱的一次,它不知从哪翻出夏栀的毛线团,似乎像用笨拙的爪子编织什么,最后把自己缠成了毛球。

舒寒从最初的旁观,到忍不住帮忙,再到主动教它——虽然他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但这些笨拙的互动让死寂的公寓重新有了声音,有了温度。

他开始期待每天醒来,看看狗今天又要搞什么新花样。

梅雨季来临前,舒寒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决定给狗做个狗屋。

不是买,是亲手做。夏栀以前总说想养狗,还收藏了不少DIY狗屋的教程。舒寒找到了那些资料,买了木板和工具,在阳台上敲敲打打。

萨摩耶成了最认真的监工。它蹲在旁边,脑袋随着舒寒的动作左右转动,时不时用鼻子碰碰木板,像是在检查质量。当舒寒不小心锤到手指时,狗会立刻站起来,凑过来闻闻他的手,喉咙里发出担心的呜呜声。

“没事,”舒寒甩甩手,突然想到什么,“你说,我该给你起个什么名字?”

狗歪着头。

“小白?太普通了。二傻?很符合你”舒寒一边钉木板一边说,“还是弱智?”

萨摩耶的耳朵动了动。脑袋瞬间转向舒寒。

“弱智?太怪了。”舒寒笑了,“要不叫你……弱智?你看你,天天一副很蠢的样子。”

狗轻轻“汪”了一声,像是认可。

于是它有了名字——弱智……

“弱智”到来,让舒寒的生活出现了某种诡异的正常化。

他每天七点起床,因为弱智会用湿鼻子把他拱醒;八点出门遛狗,顺便买早餐;上午打扫卫生,弱智“帮忙”;下午舒寒试着接一些远程设计工作——他曾经是平面设计师,在夏栀走后辞职了,傍晚第二次遛狗,然后做晚饭。

做饭时,“弱智”总是蹲在厨房门口,认真看他每一个动作。有一次舒寒切洋葱辣到眼睛,弱智突然冲进来,叼着他的裤腿往外拽。

“怎么了?”

狗把他拽到卫生间,用爪子扒拉水龙头,又看看他。

“你让我……洗眼睛?”

弱智摇摇尾巴。

舒寒洗了脸,眼睛好多了。他低头看着蹲在脚边的白色大狗,那种熟悉的、荒诞的感觉又来了——这太像夏栀会做的事了。夏栀总是这样,不说教,只是用行动告诉他该怎么做。

他蹲下来,认真看着弱智的眼睛:“你到底是谁?”

弱智静静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他困惑的脸。然后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下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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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梅雨季的第七天。

连续一周的阴雨让舒寒的情绪跌回谷底。那些被暂时压制的黑暗念头又冒了出来,像藤蔓一样缠绕心脏。他取消了下午的工作,坐在窗前发呆,雨滴顺着玻璃滑落,像眼泪。

弱智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它没有像往常一样试图用搞笑行为分散他的注意力,而是安静地趴在他脚边,身体紧贴着他的小腿,传递着稳定的温度。

但这一次,温暖没能驱散寒冷。

深夜,舒寒等弱智睡熟后,悄悄起床,从书架最顶层摸出那个小铁盒,里面是医生开的安眠药,他一直留着,像是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他倒了杯水,坐在床边,最后一次回味着和夏栀生前在一起的种种往事。

就在这时,弱智醒了。它悄无声息地走到卧室门口,看到舒寒手里的东西,浑身的毛突然炸开。

它没有叫,只是快步走过来,用头猛地撞向舒寒的手。

水杯飞出去,摔得粉碎。药片撒了一地。

“弱智!”舒寒又惊又怒。

弱智挡在他和药片之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子把药片一颗一颗推向远处,动作坚决,甚至有些粗暴。

舒寒看着它,看着这个三个月来陪他哭、陪他笑、陪他从绝望边缘慢慢走回来的生命,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

“对不起,”他轻声说,“对不起……”

弱智停下动作,抬起头。它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狗的单纯,而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近乎人类的悲伤。它走向舒寒,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然后做了一个让舒寒浑身僵硬的动作。

它抬起右前爪,非常缓慢、非常清晰地,用爪尖点了点自己的左眼下方。

一下。

又指向舒寒的同一位置。

舒寒的呼吸停止了。

那个动作。那个只有他和夏栀知道的暗号。在他们热恋时约定的秘密手势——如果有一天,一方说不出话,就用这个动作告诉对方:“我在为你流泪,也看见了你的眼泪。”

空气凝固了。雨声、心跳声、时间流动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弱智,不,是那个披着萨摩耶皮毛的灵魂——静静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舒寒熟悉得刻骨铭心的爱意。那是夏栀看他的眼神,是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眼神。

它向前一步,把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搁在舒寒颤抖的膝盖上。

舒寒伸出手,指尖穿过柔软厚实的毛发,触碰到温暖真实的生命。三个月来的所有“巧合”在这一刻串联成线——那些熟悉的小习惯,那些无声的理解,那些恰到好处的陪伴……

不是幻觉。不是他疯了。

是她。用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回来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不是崩溃的泪水,而是一种堵塞太久终于决堤的洪流。舒寒弯下腰,把脸埋进弱智温暖蓬松的颈毛里,哭得像个孩子。弱智安静地让他抱着,偶尔用舌头轻轻舔去他的泪水,用脑袋蹭蹭他的脸颊,像在说: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雨在黎明前停了。

舒寒抱着弱智坐在窗前,看着天空从深灰渐变成鱼肚白。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给城市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感觉到怀中的温暖越来越轻,舒寒不由得抱得更紧。

“你要走了,对不对?”他轻声问。

弱智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清澈透明。它没有回答,只是用鼻子轻轻碰了碰舒寒的心口,然后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

那姿态,是告别,也是祝福。

舒寒紧紧抱住它,最后一次感受这份不可思议的温暖。“谢谢你回来,”他在它耳边轻声说,“谢谢你没让我一个人。”

弱智在他怀里轻轻颤动,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当第一缕完整的阳光照进房间时,舒寒感觉到怀里的重量在变轻。不是突然消失,而是一种缓慢的、温柔的消散,像晨雾在阳光下蒸发。

最后,他怀里空无一物。

但沙发上的凹陷处,留下了一撮洁白的毛发,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三个月后。

舒寒站在宠物收容所的接待区,手里拿着领养申请表。经过他身边的志愿者热情介绍:“这只是上周救回来的,很亲人。这只是……”

他漫不经心的听着,目光掠过一排排笼子,最后停在角落。

一只萨摩耶幼犬正努力啃着玩具,发现舒寒在看它,立刻放下玩具,摇摇晃晃走到笼子边,琥珀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只是萨摩耶混血,妈妈是纯种,爸爸不详。”志愿者说,“大概三个月大,很聪明。”

舒寒蹲下来,伸出手指。小狗立刻凑过来嗅嗅,然后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指尖。

那种触感,熟悉得让他眼眶发热。

“我要它。”舒寒说。

办完领养手续,舒寒抱着小狗走出收容所。秋日的阳光温暖明亮,空气中飘着桂花香。小狗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想舔他的脸。

“别闹,”舒寒笑着躲开,“以后你就叫……若栀”

小狗“汪”了一声。

舒寒把它放进副驾驶座准备好的宠物箱里,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前,他抬头看了一眼。

林夏栀的照片还贴在遮阳板上,笑容灿烂如初。

“我遇到了一只小狗,”他对照片说,声音平静温柔,“它需要个家。而我……我已经准备好重新开始了。”

照片上的她静静微笑,阳光透过车窗落在舒寒脸上,温暖明亮。

舒寒发动车子,驶入秋日灿烂的阳光里。副驾驶座上,若栀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世界,尾巴欢快地摇动着。

前方的路很长,阳光很好。

而这一次,舒寒知道,他不是一个人走下去。

有些告别,是为了让人学会带着爱继续前行。有些相遇,是为了证明生命总有新的可能。

车窗外,银杏叶开始泛黄,在风中翻飞如金色的蝶。舒寒打开车窗,让带着桂花香的秋风灌满车厢。

若栀兴奋地把脑袋探出窗外,耳朵被风吹得向后飞扬。

舒寒笑了,真正的、轻松的笑容。

生活还在继续。带着记忆,带着伤痕,也带着新的希望和陪伴。

这就够了。

前方绿灯亮起,他轻踩油门,驶向温暖的、充满可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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