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深夜的超市冷柜,是什么声音吗?
不是安静。是那种嗡嗡声,很沉,很低,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我就站在那儿,对着那一排酸奶。那会儿大概是夜里十一点多,超市快关门了,人很少,头顶的灯管有一盏坏了,滋滋响,闪得人眼睛发酸。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其实我就想买一瓶酸奶。就是那种最普通的老北京酸奶,白瓷瓶的,用橡皮筋扎着纸盖。
我拿起来一瓶,看了看价格。
五块五。
我又把它放下了。
然后我拿起来旁边那个大桶的,家庭装的,塑料桶,八块八。我算了算,这个划算,能喝好几天。
我又看了看那个白瓷瓶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喝那个。可能是小时候我妈常给我买。
我就那么左手一桶,右手一瓶,站在冷柜前面。
冷柜的那个冷气扑在脸上,凉的。我的手冻得有点红。
这时候旁边过来一个阿姨,推着车,哗啦哗啦的,她伸手拿了一排养乐多,看都没看价格,扔进车里就走了。
我就那么看着她的车轱辘转过去。
然后我又低头看这两瓶酸奶。
我突然发现,我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你使劲攥着拳头攥了很久,突然松开的时候,那种控制不住的抖。
我不知道我站了多久。可能两分钟,可能五分钟。那个坏了的灯管一直在闪,滋滋滋的。
最后我把两瓶都放下了。
什么都没买。
我走出超市的时候,那个自动门打开,外面的热空气扑过来,黏糊糊的,裹着我。我站在门口那个斜坡上,就站着。
路边有个男的也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好像在吵架,骂骂咧咧的。
有个外卖小哥骑着车从我旁边嗖一下过去,车筐里的箱子哐当哐当响。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
一颗星星都没有。
就那种灰蒙蒙的,被路灯照得发红的天空。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我刚才在冷柜前面,手抖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是:原来五块五,就能让我站在这里,走不出去。
不是五块五毛钱的事。
是我突然发现,我连买一瓶小时候的酸奶,都要在心里开一场董事会。
后来我回了家。打开门,黑的。我没开灯,就那么在玄关站着。
屋里有一股味儿,说不清是什么,就是那种一整天没开窗的、闷闷的味儿。
我听见冰箱也在嗡嗡响。跟超市那个声音一样。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个嗡嗡声不是冰箱在响,是我。
是我在很远的地方,一直叹气。
我可能不记得那个酸奶多少钱,也可能不记得那个坏了的灯管。
但我大概记住了那个站在冷柜前面的人。
我看见他的手在抖。我听见那个滋滋响的声音。我感觉到那个从冷气里出来,被热空气包裹的瞬间。
我看见,在某个夜晚的某个超市里,有一瓶五块五的酸奶,曾经让一个人,走不出那扇自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