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富荣
一、妈妈
十三岁那年冬天,我跟着妈妈走进了那个男人的家。
妈妈走在前面,拎着两个编织袋,里面装着我和她所有的衣服。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妈妈给我买的那双新球鞋,鞋底还沾着老家的黄泥巴。院子门口养着一条黑狗,冲我龇牙咧嘴地叫。那男人站在门槛上,叼着烟,上下打量我,像在打量一头牲口。
“叫爸。”妈妈小声说。
我没叫。
那男人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从那以后,我的日子就不一样了。
他姓刘,我叫他刘叔,但更多的时候,我连这个称呼都省了。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劈柴、扫地、喂鸡、把院子里的雪铲干净。有一回我铲雪的时候偷懒歇了一会儿,他从屋里冲出来,照着我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我眼前一黑,栽倒在雪地里,鼻子磕在铁锹把上,血淌了一脸。
妈妈从厨房跑出来,看见我满脸是血,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又回了灶台边,继续切她那堆萝卜。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哭了很久。不是哭鼻子的疼,是哭妈妈不敢说话的样子。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妈妈在家的时候从来不哭,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去砖厂搬砖,去饭店洗碗,去工地上筛沙子。她的手裂得像松树皮,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可她从不抱怨,每天晚上睡觉前还会给我讲一个故事,虽然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本破旧的童话书。
我以为妈妈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直到她嫁给了这个男人。
从那以后,打骂就成了家常便饭。饭菜做得不合口味,筷子就飞过来了。他喝多了酒,就拿皮带抽我,抽完了还让我跪在院子里。妈妈站在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咬得发白,可就是不说一句话。
我能理解她。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哪怕这屋檐下的日子并不好过,她也不敢再失去了。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半大的孩子,能往哪里去呢?外面是比屋里更大的风雪。
可理解是一回事,活下去是另一回事。
我越来越沉默,像院子里那棵被风吹歪了的枣树。白天上学,傍晚回来干活,晚上躲在被子里看借来的书。书是唯一能把我从这个院子里带走的东西。我读《鲁滨逊漂流记》,幻想自己也能漂到一个荒岛上,没有人打,没有人骂,只有我自己和那片海。
终于有一天,我决定走了。
那天他喝了半斤白酒,因为我打碎了一只碗,他追着我打了半条街。妈妈跟在后面,哭喊着求他别打了,可他像头疯牛一样,眼睛血红,手里的棍子呼呼地响。
我跑出村子,跑上公路,一直跑到天黑,跑得两只脚全是血泡,跑得肺像要炸开一样疼。我蹲在路边的水沟里,听见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二、火车
我小时候最喜欢看火车。那长长的一串铁家伙,轰隆隆地从远方来,又轰隆隆地到远方去。我总是想,这铁家伙载着的那些人,他们要去哪里?会不会去一个没有打骂的地方?
我摸黑沿着铁路走,走到一个小站。一列货车正停在那里装煤,车皮之间的连接处有一根铁梯子。我趁人不注意,爬了上去,把自己塞进一个凹槽里,缩成一团。
火车开了。
风大得要命,灌进脖子里像刀子割。可我心里是高兴的,觉得自由了。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走,我想象自己正在离开那个村子,离开那个男人的拳头,离开妈妈那双不敢说话的眼睛。
我想象得太好了。
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火车在一个弯道处猛地一晃,我手没抓稳,整个人从车上甩了出去。
我记得自己在空中翻了半圈,然后后背重重地砸在道砟上。紧接着,一阵巨大的疼痛从双腿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把我和身体的下半部分撕开。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两条腿还压在车轮下面,铁轨上全是血,红色的血在碎石间流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倒没有立刻晕过去。我记得很清晰,我看见腿和身体分开了,断口处露出白生生的骨头茬子,骨头茬子上面还连着几根筋,像被扯断的橡皮筋一样颤颤地缩回去。
我想喊,但嗓子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最后看见的东西是头顶上的月亮,又圆又大,冷冷地挂在天上,像妈妈哭不出来的一只眼睛。
后来的事情是妈妈告诉我的。
她说她被叫到医院的时候,我还在手术室里。她在走廊里站了四个小时,没有哭,只是一根一根地咬着手指头,把十根手指头咬得全是血印子。手术室的门打开的时候,医生端着一个不锈钢盆出来,盆里装着我那两条腿,从膝盖下面十公分的地方截掉的。
“你想看看吗?”医生问她。
她摇了摇头,然后终于哭了出来。
我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出院的第二天,刘叔就打了我一巴掌。
“废物,”他说,“白养你这么大,现在连个活都干不了,就是个赔钱货。”
我趴在床上,两条腿空荡荡的,裤管卷起来扎了个结。他那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我偏过头去,正好看见了妈妈的眼神。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害怕、愧疚、躲闪,可那天,妈妈的眼睛里有一团火,很小很小的一团,像风中的蜡烛,摇摇欲坠,但到底没有熄灭。
那团火只烧了一秒钟,就被妈妈狠狠掐灭了。她低下头,端着饭碗转身走了,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我没有怪她。我从来都没有怪过她。她比我更难。
出院后我开始学着适应新的身体。翻身是第一关,没有了双腿,重心完全变了,每翻一次身都像要从悬崖上摔下去。我花了半个月才学会稳稳地翻身。然后是坐起来,没有了腿,坐不稳,得用两只手撑在后面,像一只努力把自己支起来的虫子。最后,我开始学走路。
三、用两只手走路。
我先把手撑在地上,身体往前一荡,两只手交替着前进,像一只倒立行走的猴子。手掌磨破了,结痂,再磨破,再结痂,最后手掌上的皮变得又厚又硬,像老树皮一样。
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终于能用手走出院子了。
那天阳光很好,我撑着新做的一副木制手撑,一步一步地走到院子外面的土路上。妈妈站在院门口看着我,终于笑了。那是她来到这个家以后,第一次笑。
秋天的时候,镇上逢集,我用手撑走了五里路,去赶集。集上人很多,热闹得很,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在集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听见了一阵二胡声。
是一个老头在拉二胡,旁边站着一个盲人,正扯着嗓子唱戏。唱的是什么戏我不知道,但他的嗓子真好,像一把生了锈的刀,粗糙、锋利,把人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割开。
地上摆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有一些零钱。
我在他们面前站了很久。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看见我手里的木撑,看见了空荡荡的裤管,什么也没说,继续拉他的二胡。那个盲人唱得投入,脸上全是汗,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要把命都唱进去。
收工的时候,老头过来帮我捡起地上掉的一只手套,递给我,说了一句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他说:“孩子,你跟着我们走吧。”
我想了三秒钟,说:“好。”
那天晚上我回到了家,妈妈正在灶台边烧火做饭。我放下木撑,撑在灶台边,跟她说:“妈,我要走了。”
她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愣了很长时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掉在灶台上,掉在那些柴火上,嗤嗤地冒着白气。
“妈,你放心,”我说,“我不是恨你,我只是想自己活着。”
她没有拦我。
第二天一早,我撑着木撑出了院子。妈妈站在门口送我,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攒的二百三十块钱和四个煮鸡蛋。她没有哭,只是看着我,嘴唇微微颤着,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冷了就回来。”
我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用手撑着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后传来刘叔的一声冷哼,像一泡浓痰卡在嗓子里。
我始终没有回头。
走了很远很远,拐过了村口那棵老槐树,我才停下来,面朝着家的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
不是拜他。
是拜我的妈妈。
我用手撑撑着往镇上走,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没有两条腿的影子,只有两只手和半截身体在地上拖出一道奇怪的形状。
可那道影子是往前走的。
一直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和老头、盲人三个人,挤在一辆破三轮车里,顶着满天星星往前走。老头在前面蹬车,盲人在后面摇头晃脑地哼着戏,我坐在中间,看着两边的田野和村庄一茬一茬地往后退,退成了一条模糊的线。
我想走出去,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我喜欢唱歌,而且很好听。我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