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Angel
黄珏抬头看她。
云素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担忧,是一种……他一时读不懂的东西。
“去哪儿?”他问。
“到了就知道了。”云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换衣服,十分钟。”
黄珏想说什么,但云素已经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开始看窗外。那姿态分明在说:没有商量余地。
他换了衣服。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头发用水抿了抿。云素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下楼,上车,云素握着方向盘,一路向西开。
黄珏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渐渐认出了这条路——是往太湖方向开的。
“到底去哪儿?”他又问。
云素没回答,只是把车载音乐开大了一点。是一首老歌,蔡琴的《被遗忘的时光》。低沉的嗓音在车厢里流淌,把所有的追问都堵了回去。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最后停在一片湖边。不是景区,不是景点,就是一片野生的湖岸,长满了芦苇,有一条破旧的木栈道伸向水中央。
云素熄了火,下车。黄珏跟着下来。
风很大,吹得芦苇哗啦啦响,湖面上泛起细密的波纹。远处有鸟在叫,看不清是什么。
“这儿,”云素终于开口,“是我们没相遇前经常来的地方。”
黄珏看着她。
“刚来苏州那会儿,每天晚上睡不着,就开车往这儿跑。”她往前走了一步,风吹起她的头发,“坐在那栈道上,看水,看天,看到天亮再回去。”
黄珏走到她身边,没说话。
“有一次,”云素的声音很轻,“我差点跳下去。”
黄珏的心猛地揪紧。
“那天云熙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在急诊室等到凌晨三点。”她看着远处的湖面,“回来的路上,我开着车,不知怎么就开到了这儿。”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想,跳下去是不是就轻松了。什么都结束了。不用再扛,不用再撑,不用再假装自己是个能一个人带好两个孩子的妈妈。”
黄珏伸出手,握住她的。
她的手很凉,在风里微微发抖。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想起刚离婚那会,最难的时候,一个人靠着微薄的工资养两个孩子,要是没有我的妈妈一直陪着,我真想抱着两个孩子从楼下跳下去。那是最黑暗的时光。”
她转过头,看着黄珏。
“我想,没有那会更难的了。”
风更大了,吹得她眼眶发红。
“所以我没跳。我坐在栈道上,哭了一整夜,然后开车回去。第二天早上,照常送他们上学,照常上班。”
黄珏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问。
云素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不想让你可怜我。”
“不是可怜。”黄珏说,“是心疼。”
云素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们就那样抱着,在风里,在芦苇边,在不知名的大湖旁边。远处的鸟还在叫,水波还在荡漾,时间像停住了。
很久之后,云素从他怀里抬起头。
“我带你来这儿,”她说,“不是让你可怜我。是想告诉你——”
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很亮。
“那段最黑的日子,我一个人熬过来了。没有别人,就我自己。”
黄珏等着她说下去。
“所以,”云素的声音很稳,“你失业这件事,不是什么大事。你扛得过去。就算扛不过去——”
她顿了顿。
“现在有我。”
黄珏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穿着普通的卫衣牛仔裤,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红肿,嘴唇发干。但她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像一把刀,砍进了他心里某个一直蜷缩着不敢舒展的地方。
现在有我。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素也没再说话。她只是拉起他的手,走向那条破旧的木栈道。
他们坐在栈道尽头,脚下是湖水,头顶是天。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他们裹在中间。
“我以前来这儿,”云素说,“都是一个人。”
黄珏看着她的侧脸。
“现在有你。”她说,没看他。
黄珏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应付的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漫上来的笑。
“云素。”他喊她。
“嗯?”
“你怎么知道我扛不过去?”
云素转过头看他。
“万一我真扛不过去呢?万一我变成个废人,天天躺床上不起来?万一我找不到工作,花光积蓄,变成你的拖累?”
云素看着他,表情很认真。
“那你打算一直躺下去?”
黄珏被问住了。
“我认识的黄珏,”她说,“四十一岁从广州辞职,一个人跑到苏州重新开始。暗恋一个女人四十五天,被拒绝了还能追过来。在我家做饭,哄孩子,哪怕有很不舒服的时候也不吭声,忍到受不了了才吼出来——”
她看着他。
“这样的人,你说他会一直躺下去?”
黄珏沉默了。
云素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回去吧。云熙说今晚要吃你做的芋头排骨。”
她伸出手,拉他起来。
黄珏握住她的手,站起来,没有松开。
他们往回走,走过那条摇摇晃晃的栈道,走过芦苇丛,走回车边。
上车之前,黄珏忽然停下来。
“云素。”
“嗯?”
“谢谢你。”
云素看着他。
“不是谢你今天来。”他说,“是谢谢你……熬过来了。”
云素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红了。
“上车。”她说,拉开车门,“别煽情。”
黄珏笑了,乖乖上车。
回去的路上,还是那首蔡琴的老歌,循环播放。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在湖面上铺成一道光带。
云素开着车,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手。
黄珏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