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Angel
周六上午十点,手机震动的瞬间,黄珏正在给阳台的茉莉浇水。看见陌生号码,他心头莫名一跳——像有什么预感。
“黄叔叔,我是云熙。”
小女孩的声音清晰传来时,黄珏手里的喷壶微微倾斜,水珠洒在了地板上。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惊喜,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云熙怎么会知道我的号码?云素给的吗?还是上次她妈妈脚伤时,她自己悄悄记下的?
“妈妈在画室赶稿子,她说下午才能回来。”云熙的声音很稳,但黄珏听出了那层礼貌下的试探,“我想去‘树洞工厂’……妈妈说她没时间,让我问你……你有没有空?”
那个小心翼翼的停顿让黄珏心脏抽紧。她在试探自己的“资格”——一个孩子向妈妈的同事提出请求,会不会越界?会不会被拒绝?
“我有空。”他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尽可能放得温和,“半小时后到你家楼下,可以吗?”
挂了电话,黄珏在客厅里站了足足三分钟。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他却只觉得手心微微出汗。这代表什么?云素让女儿单独联系我,是单纯的“帮个忙”,还是某种默许的试探?
他想起上周三咖啡馆里云素红肿的眼睛,想起她说“星期天你要自己安排”时的愧疚。那时候她把他推开了,现在又把女儿推过来——她在矛盾。在母亲的责任和女人的渴望之间,她找不到平衡点。
而云熙的电话,可能只是孩子单纯的请求。
黄珏深吸一口气。无论是什么,他都会去。
车停在平江路巷口时,云熙已经等在门口。浅绿色的运动服,小松鼠背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她为这次出门认真准备了。
看见他下车,她眼睛亮了一下,小跑过来:“黄叔叔。”
她在期待。像所有孩子期待一次出游那样,纯粹的期待。 黄珏接过她的背包,感觉到重量时心里一暖——她带了水壶、纸巾和一小包零食,说明她把这当作一次真正的“出游”。
云熙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动作规矩得像个小大人。
黄珏从后视镜看她,小女孩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安全带——她在紧张。 她可能在想:黄叔叔会不会觉得带孩子玩很无聊?会不会觉得我是负担?
去“树洞工厂”的路上,黄珏刻意把车开得平稳,语气放得轻柔。当云熙说起自己最会画光时,他立刻想起云素画室里那些她的作品。
这孩子有天赋,也敏感得像她妈妈。 黄珏认真回应她的每一个话题,不敷衍,不打断。我想让你知道:和你相处,不是负担,是享受。
“树洞工厂”的入口设计成巨大的树洞形状。买票进去时,工作人员看了看黄珏和云熙,自然地问:“爸爸带女儿来玩?”
空气凝固了一秒。
黄珏感觉到云熙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侧头看她,小女孩垂下了眼睛,手指绞着衣角。
她知道我不是她爸爸。她知道她爸爸另有其人。 但这个认知和眼前的情景产生了冲突,十岁的孩子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黄珏没有纠正工作人员,也没有刻意解释。他只是微笑着点点头,把票递过去。在这个空间里,解释是多余的。重要的是云熙玩得开心,重要的是她感受到被陪伴。
云熙选了最高处的树洞。攀爬绳网时,黄珏始终保持在云熙下方一步的距离——既不会给她压力,又能随时护住。绳网摇晃时,云熙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孩子本能的依赖。
她在确认我的存在。确认这个“妈妈的同事”、“偶尔出现的黄叔叔”,会不会在她需要的时候接住她。
“黄叔叔,你累吗?”爬到一半时她问。
这个问题让黄珏心里一震。她自己还在攀爬,却在关心我累不累——这是云素教出来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不累。”他笑,声音尽可能轻松,“你小心看路。”
他想说:你只需要享受做孩子的感觉,不需要担心大人累不累。
最高的树洞温暖而安静。云熙俯瞰整个乐园时,黄珏静静观察她——小女孩的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这是云素的孩子。是她用生命守护的珍宝。而现在,我在陪伴这个珍宝。以什么身份?妈妈的同事?朋友?还是……更复杂的角色?
“黄叔叔,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云熙转过头时,眼神清澈。黄珏做好了准备——无论什么问题,他都会诚实回答,但会斟酌用词。
“你……为什么对我妈妈这么好?”
黄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在观察。孩子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试探我和她妈妈的关系。
他选择最安全但也最真实的答案:“你妈妈是个很好的人。她对工作认真,对你们温柔,对朋友真诚。这样的人,值得被好好对待。”
他刻意用了“朋友”这个词。在她完全理解之前,我不想给她任何混淆的信息。
“那你和妈妈在一起时,开心吗?”
“开心。”黄珏回答得毫不犹豫,“和你妈妈聊天很开心,看她画画很开心,一起吃顿饭也很开心。”
他特意加了“一起吃饭”这种日常场景。我想让你知道:我和你妈妈的关系,是建立在平凡日常上的。
云熙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她说:“妈妈和你在一起时,好像……笑得多一点。”
这句话像一份珍贵的礼物。她在告诉我:虽然我不完全理解你们的关系,但我看见了妈妈的变化。而这种变化,是好的。
从“树洞工厂”出来时,已经下午四点半。云熙玩得满头汗,小脸红扑扑的。
“开心吗?”黄珏递水给她。
“开心!”云熙接过水,眼睛亮亮的,“谢谢你,黄叔叔。”
回平江路的路上,云熙安静地看着窗外。快到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黄叔叔,你……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黄珏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她在邀请我。不是云素的授意,是她自己的决定。 这个认知让黄珏既感动又惶恐。
“你妈妈……”他试图委婉地提醒。
“妈妈应该画完了。”云熙说,声音里有一丝期待,“而且……妈妈说她今晚会做好吃的。”
她在用孩子的方式表达感谢——我带你玩,我妈妈做饭给你吃。这是最单纯的善意。
黄珏需要给云素打电话——这是尊重,也是保护。他不想让云素在孩子面前为难。
电话接通时,云素声音里的疲惫让他心疼。他说了情况后,那边沉默了。
然后他听见云素轻轻叹了口气:“上来吧。”
那声叹气里有多少复杂的情绪,黄珏不敢细想。
开门的是云素。米色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有淡淡的疲惫。看见黄珏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语气自然得像接待普通朋友。
黄珏换上拖鞋——深棕色的,放在鞋柜最外侧。她准备了。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上,但她准备了。
走进客厅,阳光透过木格窗照进来,温暖地洒在木地板上。墙上挂着云素的画和云熙的作品,茶几上散落着绘本和画笔。
这是她的世界。是她和孩子们筑起的巢。而现在,她允许一个“朋友”进来。
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气。云素已经做好了晚饭——三菜一汤,简单但精致。
云素端着菜走出来,看见黄珏时,她的手指在盘子边缘微微收紧。但她很快恢复了自然:“坐吧,马上就好。”
黄珏在餐桌旁坐下。云熙坐在他对面,小脸上写满兴奋:“黄叔叔,你尝尝这个鱼。”云熙热情地推荐,“妈妈做得可好吃了。”
黄珏夹了一块鱼,细细品味——鲜嫩,入味,火候正好。
“很好吃。”他看向云素,声音放得轻柔。
云素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但黄珏看见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看见她低头时,睫毛在轻轻颤抖。
她想回应我,但又不敢。她想看我,但又必须克制。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云熙偶尔说几句话,黄珏温和地回应,云素大多时候沉默。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每当他看向她,她总是迅速移开目光;每当她给他夹菜,手指总是刻意避开触碰;每当他们的目光不小心相遇,都会像触电般分开。
我们在表演。表演两个普通朋友,表演平静的晚餐,表演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黄珏能感觉到云素放在桌下的手在微微颤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轻微紊乱,能感觉到她每次看向他时,眼里那抹来不及掩饰的温柔。
她和我一样,在想念那10天的亲密,在渴望一个拥抱,一个亲吻,一个能卸下所有伪装的眼神。
但她不能。因为孩子在对面,因为时机未到,因为一切都还太早,太模糊,太需要小心翼翼。
黄珏起身:“我该走了。”
云素抬起头,这次终于看向他。她的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愧疚,有想说但不能说的话。
“我送你到门口。”她说,声音很轻。
走到玄关时,黄珏换鞋。云素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黄珏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能感觉到空气里紧绷的张力。他想转身,想拥抱她,想在她耳边说“我想你”。
但他没有。
他只是换好鞋,直起身,转身面对她。
四目相对。
云素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她迅速眨了眨眼,把泪意压下去。
“今天谢谢你。”她说,声音有些哑。
“不客气。”黄珏说,“云熙是个好孩子。”
短暂的沉默。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厘米——一伸手就能触碰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透明的墙。
黄珏看见云素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他看见她的手在身侧轻轻抬起,又迅速放下。他看见她眼里翻涌的渴望,和同样翻涌的克制。
她想靠近我,就像我想靠近她。
但她不能,就像我不能。
因为孩子在客厅里,因为那声“黄叔叔”还清晰在耳,因为一切都还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小心翼翼地推进。
“路上小心。”云素最终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黄珏点头,喉咙发紧,“下周三见。”
“下周三见。”
他转身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甚至没有一个超过朋友界限的眼神。
但就在门即将关上的瞬间,黄珏听见云素极轻、极轻地说:
“我想你。”
那三个字像羽毛,轻轻落在他心上。
他停在门口,背对着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看向门缝里——云素还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眼睛红红的。
他们的目光在门缝间相遇。
一秒。
两秒。
然后黄珏轻轻点头,用口型说:
“我也是。”
门关上了。
黄珏站在门外,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黄珏走下楼梯,走到巷子里。
秋夜的凉风吹过来,他抬头看六楼那扇窗——窗帘拉着,透出温暖的灯光。
云素在那里,云熙在那里,那个他渴望进入却必须保持距离的世界在那里。
而他,在夜色里,像个孤独的旅人。
但他知道——
那声“我想你”,
那个眼神,
那扇为他准备拖鞋的门,
所有这一切,
都在说同一件事:
我们正在,
一步一步,
走向彼此。
即使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即使每一步都充满克制,
但至少,
我们在走。
夜色渐浓。
黄珏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然后他转身,走进苏州的秋夜里。
带着那声“我想你”,
带着那句无声的“我也是”,
带着下一次相见的期待,
走向那个总有一天,
不需要克制,
不需要伪装,
不需要隔着门缝说想念的
未来。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