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五一放假有充足时间,我定然不会选这篇《论自命不凡》。它是蒙田随笔里篇幅最长的一章,书本字体又小,读起来格外费眼,可真正沉下心读完,只觉得酣畅淋漓。
蒙田一开篇就给“自命不凡”下了精准定义:那是一种源于夸大自我价值的荣耀,是人对自己本能的偏爱,就像情人眼里出西施,每个人看待自己,天生都带着一层美化滤镜。他也明确指出,真正的清醒,是在任何情况下,对自己的评价都能与实际情况相符合。
但他没有站在高处说教,反倒做了一件最动人的事——把自己当作标本,一点点剖开,毫无保留地自我剖析。他说自己从小就有一些下意识的异常习惯,就连自己都未必能察觉。
这瞬间让我想起往事。小时候弟弟生病服用激素药,胖到完全变形,我们姊妹几个第一眼愣是没认出他。可他一个习惯性揉鼻子的小动作,全家人立刻笃定,这就是我们的弟弟。有些根植于骨血的习性,悄无声息,却根深蒂固。
蒙田将自高自大分为两类,一是盲目自视过高,二是无端轻视他人。他坦言,自己格外敬佩那些自信笃定的人,因为他始终做不到。即便做成某件事,他也从不高估自身能力,只会将结果归于好运气。
文中有一句话我格外喜欢:“我只是被它淋湿了,并没有被它染色。”偶尔或许会在他人眼中显得自傲,可那从来不是我的本心,更不是我的底色,不过是无意识的状态罢了。
这一章,让我看见了一个褪去哲学家光环、无比真实的蒙田。他身居乡野,身材中等偏下,自觉容貌丑陋,为人不够机警灵敏,写下的文字自己看了也不甚满意;性情散漫放纵,凡事随心所欲,向来我行我素,也缺乏服从的精神。
可他从未自我贬低,每道出一个缺点,都会坦然正视自己的闪光点:不够机敏,却拥有极佳的健康状态;行事不灵活,内心却格外刚强坚定;记忆力不佳,反倒从不会刻意说谎;头脑反应迟缓,却能沉下心做更深的思考。
他习惯凡事往最坏处着想,在恐惧与希望之间慢慢权衡,反倒乐于直面显而易见的倒霉事。如此一来,便不会因意外猝不及防而慌乱,也不会因得失起伏而心生烦恼。他说的道理直白又戳心:守财奴远比穷人更痛苦,疑神疑鬼的煎熬,远比事情本身更磨人。
他还给野心下了一个鲜活的定义,说野心是自命不凡的近亲,甚至是它的女儿,而后轻描淡写地陈述:我从来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没有刻意标榜高尚,只是坦然说出本心。
读到他谈论记忆力的段落,我几乎觉得他在描摹我自己。我本就是记忆力极差的人,遇上大会发言、长篇讲述,只能逐字逐句背下来或是照着稿子读,不然便会说得毫无章法。
可若是闲暇散步、随意闲聊,反倒能信步闲庭、从容自在,一旦置身正式大场合,便会拘谨到连言行都变得僵硬。但凡答应别人帮忙,只要时间稍久,我都会主动叮嘱对方记得提醒我,生怕一腔真诚,却因健忘耽误了事,反倒心生愧疚。
蒙田说自己脑子缓慢迟钝,稍有纷扰就看不明白事理,我对此深有同感。别人话里有话、暗藏锋芒时,我总是当场反应迟缓,事后才恍然大悟,可早已时过境迁,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读罢全文我才懂得,蒙田从不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哲学家。他也有记性差、反应慢、在大场合紧张、对自己诸多不满意的时刻,他从不在云端说教,而是和我们站在同一片土地上,诉说着生而为人的平凡与真实。
不必刻意伪装完美,不必盲目自大,也不必自我否定。把自己的优缺点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然后不卑不亢、从容坦荡地活着,便是这一生最难得的通透。
花了快两个小时,小字读得眼睛酸涩,可读到蒙田细数自己的不完美,读到那些与我如出一辙的笨拙与窘迫,只觉得一切都值得。原来他也这样,那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