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点一:龙头蛇尾:四百年前的战争,为何至今仍是东亚心结?
明朝方面收到过丰臣秀吉的降表,于是同意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丰臣秀吉觉得,我本来就是日本国王,还要你封?于是大怒,决定再次出征朝鲜。
传统上流行一个说法:丰臣秀吉的降表,是日本方面的小西行长和明朝的使者沈惟敬伪造的,所以丰臣秀吉接到明朝诰命后了解了真相,这才大怒。
但另一些学者提出了不同看法,认为降表是真的。
丰臣秀吉提出和明朝瓜分朝鲜,被拒绝后,策划了一个新方案。
按照明朝的朝贡观念,朝鲜有二重主权,既是明朝属国,又是朝鲜国王治理的国家。
丰臣秀吉的方案,底层逻辑是:不是可以二重主权吗?干脆来个多重主权。
他要求朝鲜派个儿子到日本来做人质,下面人还好心好意地提醒朝鲜人,你舍不得亲儿子的话,另外找个小孩冒充也行。但是,你要把朝鲜南部,封给这个儿子。其实就是拿这个儿子当代理人,由日本来控制朝鲜南部。
丰臣秀吉还多次强调,明朝封自己是日本国王时,朝鲜的王子要到场,或者至少朝鲜要派高级官员到场。
也就是说,他希望达成一个日本是明朝的朝贡国,朝鲜或者至少朝鲜南部,是日本朝贡国的效果。
日本所主张的封贡体系位次可以参考下图:

这样,维持了大明朝天朝大国的体面,而日本则得到了实惠。
这个方案,一部分明朝官员觉得并非不可接受,所以谈判的这三年多时间里,小西行长、沈惟敬这些人,并不是在骗丰臣秀吉,而是在真的想尽量满足丰臣秀吉的要求。
最不能接受丰臣秀吉方案的,其实是朝鲜。做大明属国,利益很多,弊端很少,做日本属国,可不会有好果子吃,所以他们极力反对这个方案。
而明朝内部,当然也有主战派官员,坚决反对让日本染指朝鲜。他们觉得,一旦让日本占据朝鲜,会对中国产生非常大的威胁。尤其是东南沿海的官员,特别强调这一点。最后,主战派的意见占了上风。
所以最终,丰臣秀吉的期待落空,明朝除了许给他一个日本国王的虚名,别的什么都没有给,这才让丰臣秀吉震怒,决意再次出兵朝鲜。
就这样,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正月,战争重新打响。
这次出兵,日本军队的规模和上次差不多,还是十多万人,但心态和上一次大不相同。第一次信心满满,从上到下都想着要征服朝鲜;第二次则因为知道明朝肯定会出兵,所以日本很多重量级人物都反对出兵。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未来会成为日本统治者的德川家康。但是丰臣秀吉的决定,谁也拦不住。
因为对最终占领朝鲜不抱希望,所以日军的表现也和上次大不相同。上次因为觉得朝鲜可能会变成自己的地方,所以日军有时还会表现得克制一点。这次因为知道攻克了,也是要失去的,所以烧杀抢掠得特别疯狂。有一个随军的日本僧人,他在日记里,记录了日军的暴行。他认为,日本人对朝鲜人的态度,“在地狱折磨罪人的夜叉和魔鬼也不过如此”。
这次朝鲜的陆军表现比上次要好,但是原本占优的海军出了大问题。因为国内党争,名将李舜臣被丢进大狱了,导致主力舰队几乎被日本打残,朝鲜这才不得不重新启用李舜臣。
当然,和日军作战的主力,还是靠明朝的军队。这次进入朝鲜的明军,规模远比第一次大,第一次明军只有六七万人,这次可能达到了十多万,而且出动了大规模的海军。不过仗仍然打得很胶着。
战事持续到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七月,日本国内传来消息,丰臣秀吉病死了。日军其实也早就想撤了,一来在朝鲜一直打下去,是看不见前景的战争;二来丰臣秀吉一死,就有个日本国内权力重组的问题,所以日军很快就撤退了。
虽然在追击战中,中朝联军也取得了一些战果,但是也付出了重大牺牲,比如朝鲜最优秀的将领李舜臣战死。所以对明朝和朝鲜来说,这种胜利是缺乏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的。所以后续就产生了很多故事:
照例,会有遗腹子梗,说丰臣秀吉是一个中国人的遗腹子。中国是最强的,这么厉害的坏蛋,也应该是中国人。
还有说,丰臣秀吉是被那个神神叨叨的谈判专家沈惟敬毒死的。沈惟敬去见丰臣秀吉的时候,一边谈事,一边服用一种神秘的小药丸。丰臣秀吉好奇,沈惟敬就把药效吹嘘了一番,丰臣秀吉就要了几丸,吃了,后来就死了。
还有说,丰臣秀吉是被关公劈死的,因为明军到了朝鲜之后,朝鲜国王也祭拜了关公,关公就出手相助了。
如果丰臣秀吉是被中国的人或者神弄死的,那么就显得明朝的胜利,不是侥幸了。
总结一下,首先最醒目的结论是,在当时的视角看,万历朝鲜战争中,日本、朝鲜都蒙受了巨大的损失,但也因此重建了国内秩序。
朝鲜不说了,战乱后很多地方变成了焦土,80%的耕地被毁,人口损失了至少20%。但是遭遇了凭自身实力完全无法对抗的敌人,国家还能完整保全下来,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因此,朝鲜方面对明朝是感恩戴德的,尽管战争过程中其实小摩擦不断,但最终结果,是朝鲜方面承认万历皇帝对自己的“再造之功”,并且越发以中国的孝子自居。其实,这也是朝鲜国王对内建构自己合法性的一种办法:大明这么罩着我,反对我就是反对大明,你惹得起大明吗?
日本也很窝火。这场战争轰轰烈烈开局,最后仓皇离开,一寸朝鲜领土也没有得到。因为这场战争开始于龙年(1592年壬辰年),下一年蛇年就被迫与明朝和谈(1593年癸巳年),再后面的谈判和战争其实都没啥成果,所以日本把这场战争称为“龙头蛇尾”。
美国学者石康,写过一部研究万历朝鲜战争的书,书名就叫《龙头蛇尾》。他认为,这次日本发动战争,和近代日本的扩张一样,是想改变原来的国际秩序,结果反而被国际秩序所改变。所以,他选择用“龙头蛇尾”做书名。
不过日本很快就完成了丰臣秀吉死后的权力洗牌,德川家康取得了胜利,日本进入了德川幕府时代。从某些角度看,日本因为这一仗,在文化上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因为当时日本文化比朝鲜还落后,日本从朝鲜带了很多书回去,还带了大量铜活字回去。
活字印刷当然是中国发明的,但是朝鲜在铜活字应用上,有后来居上的地方。日本人抢了这些活字,回日本去印刷中国的著作,《史记》《群书治要》等等。所以,有当代韩国学者说,我们用“文化的子弹”反击了日本的铁炮。还有朝鲜生产陶瓷的技术、农业技术,都对日本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但这场战争对明朝的影响,反而有点难说。
大明朝耗费了海量的人力物力,捍卫了天朝大国的声望,这种声望作为一种无形资产,很难量化它。
当时,万历皇帝认为这一仗是非常值得的。现代学者也有很多人认为,战争过程里,万历皇帝表现出来的对东亚世界的认知,确实比大明文官要更清楚深刻;万历的决策也很果断,不愧为张居正的学生。
但再怎么说,有一个问题不容忽视:明朝用来钳制东北女真、蒙古诸部的,是辽东的兵马。但在援朝战役中,辽东精锐作为主力赴朝,这就给努尔哈赤腾出了发展空间,如何应对女真崛起,会成为此后明朝最大最致命的问题。
读这一段历史,有一个强烈的感受,明朝真的是一个完全没有扩张性、侵略性思维的政权。
战争过程中,明朝方面确实努力做到了知己知彼,对敌我双方的优劣都有很详尽的分析,得出这么几个判断:
第一,明朝对比日本,优势最大的是海军,所以要多派战船,尤其是福建、广东的大船;
第二,陆地上,北方军队的长处是骑兵。朝鲜的地形,骑兵优势很难发挥。南方的军队因为有当年戚继光打下的底子,更擅长和倭寇作战,所以要多用“南军”;
第三,兵力和物资,要投放到朝鲜半岛,实在是非常艰难。
结合这三个特点,如果是一个进攻型的政权,很自然的想法是:不如来个围魏救赵,围日救朝,直接去进攻日本本土。
当时,明朝对日本也并不缺乏了解,因为浙江、福建、广东三省的中国人,在日本的数量非常多。有个夸张的说法是占了日本人口的十分之三,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在某些地区是可能的,这些人是有可能给明军提供策应的。
但是,明朝没有选择这个战略,而是坚持在朝鲜打成本高昂的防御战。倒也不是说进攻战略就能奏功,而是说,换成一个进攻型、扩张型的国家,恐怕大概率是会直接进攻日本的。
大明朝缺乏进攻型思维,这不是说好或者坏,而是没有就是没有。
还有一个让人感慨的人物,就是沈惟敬。不管他是不是大忽悠,他当时斡旋于中、日、朝三方之间,确实发挥了巨大的影响力。
这说明当时东亚各国之间,确实存在巨大的信息鸿沟,能跨过鸿沟的人,就可以混得风生水起。大明朝廷除他之外,找不到可以和日本充分沟通的人,日本方面也特别需要他这样能够和明朝高层有密切接触的人。明朝和日本长期以来经济上热,政治上冷,这种人就是这种政冷经热的特殊环境的产物。
按照传统说法,沈惟敬的结局是大忽悠到底穿帮了所以被杀。按照另一种分析,他倒也并不怎么忽悠,不过和谈最终失败了,需要有人为失败负责。
总之,大明社会能够孕育这种人,大明制度却无处安置这种人,这种人归根结底是要被看作不稳定因素的。
四百年的心结
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万历朝鲜战争,影响非常深远,不光是当时影响大,直到今天,中国、日本、韩国,提到这段历史,都很容易牵动很多情绪。
当时的东亚,被普遍接受的是明朝主导的朝贡体系,或者叫宗藩体系,而这个体系下,存在着多元主权的观念。一个国家可以既属于明朝,又属于它自己。明朝把维系这个观念,看作自己的职责所在;朝鲜对这个观念接受度也非常高,日本则是一种半推半就的态度。
而今天的中日韩朝,都是现代国家,主权神圣不可侵犯,多元主权已经是过时的观念了。
可是,任何国家都是离不开历史自豪感的。那么,应该怎样面对过去的观念,就成了很大的麻烦。很多恩怨情仇,很多歪曲和掩盖,很多的争议,都由此而生。
这就是今天必须面对的问题。
知识点二:古代怎么培养翻译人才?
明英宗被俘期间和很多蒙古贵族,甚至与也先的弟弟都交了朋友。他们是怎么克服语言障碍的呢?感觉纯靠翻译的话,很难做到促膝长谈、推心置腹吧。
另外,古代的翻译是如何培养选拔的?科举制能筛选出翻译人才吗?
第一个问题,明英宗怎么和瓦剌人交流的?
明英宗被瓦剌抓住的时候,身边有三个人很重要:一个太监喜宁,两个锦衣卫——哈铭和袁彬。太监喜宁前面提过,很可能是蒙古人或者女真人,和瓦剌人交流没问题,他负责在明英宗和瓦剌贵族之间奔走联络。哈铭肯定是蒙古人,他跟在明英宗身边,做起了通事,也就是翻译,所以明英宗和瓦剌人交流没有问题。
瓦剌贵族和明英宗交情有多好,其实要打个问号。哈铭和袁彬都有回忆录留下来,很多地方说法不一致。蒙古人也有记录,吹捧明英宗最夸张。他们想把明英宗送回去当皇帝,当然也期待明英宗回去后能给他们高额回报,自然会对明英宗好一点。心里究竟有多好,恐怕难说。
第二个问题,科举制能筛选出翻译人才吗?
当然不能。
科举,本来意思是分科取士,考试内容还是比较丰富的。明朝科举,已经实际上就是考进士,和翻译无关。
科举考试,考的是四书五经八股文,能考出你的智力水平,但不考你的实践技能。考中进士,是要做官的。能考中进士的,基本都是聪明人,但可能除了考试什么都不会。不过既然是聪明人,考中之后再学做官,通常也能学得大差不差。大明朝并不要求官员会翻译。
第三个问题,古代的翻译是如何培养选拔的?
儒家经典中提供了这样的说法:
周公辅佐周成王,制礼作乐,把天下治理得太好了,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据说是今天的越南,有个越裳氏。他们发现连续几年,都风调雨顺,大海也风平浪静。于是当地有文化的老人就说,只有中国出了圣人,我们的气候才能这么好。于是越裳氏忍不住想要来朝贡。语言不通怎么办?“重译”,经多次辗转翻译,终于到中国来了,献上了两只白色的野鸡。
这件事被当作盛世的标志。后来的皇帝,都希望自己统治天下的时候,也有类似的事发生。“朝贡体系”,这是文化源头。重视朝贡,则必然重视翻译。所以古代中国历朝历代,对翻译都有一定的重视。
明朝之前是元朝。元朝比较特殊,它未必重视这个文化源头,但是比之前任何朝代都更加重视翻译,因为元朝是一个世界帝国。此前的朝代重视朝贡,对翻译的重视可能是礼仪性的。你这个来进贡的外国人,要按照儒家的剧本,扮演好你的角色,翻译要发挥好引领的作用。但中原王朝对人家的真实情况,不一定很关心。元朝不同人群之间的交往,更讲究实惠。所以翻译往往也更实在,更讲究交流的时候能够彼此间准确地传达信息。
明朝刚刚建立的时候,继承了元朝的这份宝贵遗产。所以,太祖朱元璋也好,成祖朱棣也好,都拥有素质非常高的翻译团队。
永乐五年,朱棣设了四夷馆,从国子监选拔学生,要求他们到四夷馆来学习不同人群的语言。有学习笔译的,称为译字生;有学习口译的,称为通事生。
当时,社会风气其实已经变了。这些被选中的学生,有人未必乐意:我本来打算考进士的,让我做翻译,这不是断我的前程吗?
社会阶层更低的人,倒是可能会觉得做翻译也不错,有学外语的冲动。所以,四夷馆后来放宽了入学条件,不一定要国子监的学生了,一般官民子弟也可以报名。另外还出现了四夷馆的老师开设课外班的现象。当时朝廷还是认为,掌握汉语之外的语言,应该是一种官方垄断的能力。所以这种行为属于泄露机密,是严厉打击的。
总的说来,永乐皇帝之后,官方的翻译团队素质,不断在走下坡路。当然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刚说了,永乐的重孙明英宗,他身边的翻译水平就还是不错。土木堡之变后,明朝官方越来越转向内在,也就越发不重视翻译了。
你从四夷馆毕业,也算是大明朝体制内的一个官吏。但是个没前途的官,所以汉人往往不愿意做翻译官。后来四夷馆变得非常冷落,到嘉靖后期,也没人来上课。学籍档案很多失踪了,四夷馆几乎变成了卖马的地方。
其实,大明朝廷还是有很多部门需要翻译的,这时通事几乎变成了一个世袭的职务。我们是一个没什么出息的人家,爹我是个通事,儿子你将来也做通事,不管外语学得怎样,反正这个坑是你这个萝卜的。这么搞下来,汉人通事也就素质堪忧了。
所以后来官方的翻译,就越来越依赖汉人以外的人。
大明朝在经济、文化上是有魅力的,所以到中国来的外国人,学习汉语很积极。比如,朝鲜人很早就有系统学习汉语的教材,元朝就有,然后不停根据时代变化进行修改。其中有一种叫《朴通事谚解》,非常重要。
这书里讲到,朝鲜的学生学中文,不好好读四书五经,忍不住要看《西游记平话》,孙悟空、猪八戒的故事。《朴通事谚解》这书,比我们今天熟悉的百回本《西游记》早,而《西游记平话》这书已经失传了。幸亏他这儿讲了这么一段,所以这本朝鲜人学中文的翻译教材,刚好就补上了西游故事传承的关键一环。
当然,外国翻译、少数民族翻译多了也有问题。元朝流行的“色目人”这个概念,明朝仍然在用。著名的大奸臣严嵩,曾经和嘉靖皇帝提过,说这些色目人通事,把来我大明朝贡的他们本民族的人,当自己人,把我大明朝廷当外人。
所以,这些通事经常教导他们,怎样可以多骗朝廷的钱,又教他们回去的时候,怎样走私违禁品赚得最多。严嵩说这不行,我们的四夷馆,还是要重点抓汉人的外语学习。
这种建议也算很忧国忧民、切中时弊,但没什么大用。一个年轻人要想在大明官场上有前途,学习怎么写八股文就卷死了,通常是不能花多少精力学外语的。
大明民间翻译人才
和官方的翻译退化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大明朝民间的翻译能力,是在不断进步的。因为海禁不说形同虚设,也是千疮百孔,对外贸易实际上很繁荣。频繁的商业交往中,很多人外语水平自然就上来了。
1511年,大明正德六年,葡萄牙人攻占了马六甲(满剌加)。马六甲是东西方贸易的咽喉,也是明朝朝贡体系中的重要一环。自此,中葡两国正面接触,已是指日可待。
1517年,大明正德十二年,葡萄牙使团抵达中国广东的屯门。这不是葡萄牙人第一次到中国,但这是第一个携带葡萄牙国书的正式使团。葡萄牙船队在桅杆上升起旗帜,并且鸣放礼炮致意。中国官员和百姓不懂这个西方礼节,难免大受震惊。
葡萄牙人见到广东的官员,不肯下跪。官员们很不高兴,就把葡萄牙人的通事打了二十棍。
这个挨了二十棍的倒霉通事,名字叫火者亚三。这个名字,听着不像中国人,但《明实录》说他是江西浮梁人。当时浮梁县下辖一个镇特别有名,就是景德镇。现在反过来了,景德镇市下辖浮梁县。
瓷器是中国出口的大宗,这个火者亚三可能祖上就是做瓷器生意的。于是就下南洋,成了生活在马六甲的华人,又学会了葡萄牙语。
为什么叫这个奇怪的名字呢?火者是福建、广东的方言,明朝的时候,当地阉割男童的风气很盛,有钱人家也喜欢用阉割过的奴仆。虽然朝廷禁止,但是根本禁不住。这些阉人就被称为火者。亚三大概就是阿三,在家排行第三。火者亚三,就是一个叫阿三的阉人。
大明官员打过翻译之后,又把这些葡萄牙人拉到一个寺庙里学习中国礼仪。说是第一天学会了左腿下跪,第二天学会右腿下跪,第三天终于学会了磕头,广东的官员才给予正式接见。
葡萄牙人虽然学会了磕头,但大明官方对他们仍然不是很重视,或者说有戒备心理。给他们的回应是:你们的贡品,大明收了,该多少钱,大明不会亏待你,想见皇帝就免了,回去吧。
但是葡萄牙人没有回去,滞留在广东。广东是有镇守太监的,就是这个火者亚三,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和镇守太监搭上了关系,于是把路子走通了,明武宗终于同意接见葡萄牙使团。
一见之下,明武宗对葡萄牙人兴趣一般,倒是非常喜欢火者亚三,跟他学葡萄牙语。当然这也不稀奇,明武宗正德皇帝对儒家传统之外的一切,都很有兴趣。他也学过蒙古语,还给自己起了个蒙古名字叫忽必烈。不知道他学葡萄牙语的时候,有没有顺便给自己起名叫安东尼奥、费尔南多之类。
此后火者亚三恃宠骄横,得罪了礼部的官员。后来明武宗驾崩,武宗的宠臣大多没好果子,火者亚三伏法被杀。大明朝也因此对葡萄牙人印象很不好,不许朝贡,让他们以后别来了。
火者亚三的经历很传奇,所以关于他的史料也比较多。显然,也有大量不这么传奇的翻译,和他有相似的背景:从事海外贸易,于是掌握了几门外语,外国商人和使团来了,就喜欢找他们做翻译。
火者亚三是没什么华夏雅文化素养的,素养高了,明武宗就不会喜欢他了。不过也有一些文化水平比较高的翻译。
著名的倭寇王直,万历朝鲜战争中的奇葩沈惟敬。王直懂葡萄牙语,能够在日本人和葡萄牙人之间做翻译;沈惟敬的日语很好,能够和日本高层谈笑风生。大明朝识字率很高,文化人在传统选择中找不到出路,学习外语有翻译能力,是不稀奇的。
总结
明朝官方培养翻译的体系,在明太祖、成祖时代水平是很高的,但永乐之后,就一直在走下坡路。
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民间的翻译力量发展得如火如荼。很多出身社会中下层的商人,率先学会了外语,后来一些知识精英也加入进来。传统的华夏文化和外来文化之间的交流,因此深入全面多了。但是这些人大多数很难进入主流文化体系,无论是从这些人的个人命运而言,还是从更宏大的视角看问题,这都是历史的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