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一条石板街。

其实我是一部史书。

一枚枚脚印书写的史书。天地在读,日月在读,人心在读。

风在读,雨在读,每一页掀过去,另一页又开始了,从未中断。对于我来说,一切过往都鲜活如昨。

小镇依河而建。河流环过小镇,然后流经坦荡的原野,绕过山丘,融进雾霭山色。 小镇像水边的女子,那些来来往往的脚步 , 在自然的怀抱中朝朝暮暮。

我格外的记得刘宅,是因为四辇巷口的青石,与别处更光洁莹润,仿佛不会风化似的。

小镇小,小得除了油坊街就只有小巷了。油坊街北接河坡,南接一望无际的田野,东西走向的街道被刘家染坊占去了大半。染坊的太太五十上下、眉目舒朗,一派温柔敦厚,发福的腰身举镇无双仍旧风韵怡人。隔日一集,逢集的日子,挎着马篮子出来采买是她的一项主要消遣,她把现洋卷进钱袋,揣进腰里,仿佛脚步也叮当作响,够买大半条集市。

小镇小。刘家独占鳌头,在大片田亩上盖宅子,请了顶尖的营建师傅,嫌临街太吵,特意留出一条幽深的巷子连接大街与宅门。院墙是清水砖墙,四四方方,堂屋在中轴上,四围厢房文曲位布局。还留有大片田亩用于子孙后代扩建。屋脊雕梁画栋、砖铺的纤尘不染,花卉果树繁茂异香。宅院后门正对大片菜园,一年四季都有新鲜蔬菜。

院墙的青瓦还簇新的时候,说媒管闲事的开始登门。这刘家一共三个公子、三位千金,儿子们仪表堂堂。百里开外的大户乐家和杨家,分别与二兄弟成了亲。

二位小姐到带来了许多嫁妆,装点着她们各自的厢房。婚后不久老二害了咽喉炎,忌房事,乐小姐的脚步,是蜻蜓的脚步 ,借口回娘家一去不返,留下丰厚的嫁妆,令公婆多少有些牵念。

小镇彼时风气已日趋开化,婚姻虽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不拘泥宗法礼教,在小镇新兴的工商业阶层中,年轻的生命自由舒展,与自由恋爱无异。 

刘家老大,敦厚却倔强,不大通文墨,脚步如一头嶙峋的筋牛,嫌新娘子冷着脸太不笑,要女方再寻人家去了。

刘掌柜的对连逃二媳不以为然,富家小姐就是度假小姐,耐不住寂寞也不善操持。他的细长的眼睛眯起来颇有笑意,他的脚步却写满不苟言笑。

刘掌柜十分清楚:大儿子笃实厚道,小儿子精明,只有二儿子既精明又笃厚。一个仁爱又智慧的家长,就是一座百年老宅的承重墙,一艘巨轮的舵长。他从一只小舢板掌舵到今天的轮船,他的子孙要驾驭巨轮和游艇。他见过风浪。从一无所有赤膊弄潮,他知道舵手对整艘船的意义。他布局的家园是传世的。他要子孙一堂,万世留芳。只有老二能担当。 

在所有的脚步里,二公子的脚步非常不同,轻盈而又沉实,遥远而又切近,沉淀着纷纭浮华,仿佛游离于人群之外,却又是众目所嘱的焦点。他持重而又天真,谦谨而志得意满。

对于小镇略显散漫的日子来说,老二是有些太冷峻了。做他的妻子,需要强大的生命力把他那空谷无足音的灵魂引回地面,投入人间烟火中。她要有足够热情、足够的力量,融化他的冷,平衡他的空灵,还要有足够的隐忍和宽容,和他一起为大家族献身。

做他的妻子是艰难的。也许这就是两任富家女新婚不久就逃走的原因,他那美少年的倜傥俊逸的风姿,谦谦君子的学识与风度,都敌不过长久别离的寂寞。

做他的女人一定决非俗辈,他丰沛的精神可以任凡俗女性浅尝辄止,却只有非凡的一位可以长厢厮守。

小镇人家的女人们脚步急促而忙碌,男人们呢,他们连脚步也不声不响。下棋、胡吃海喝这样的喧哗也只有节庆才有的,平日里呱噪的象染坊的伙计小升,在女人堆里谈笑风生,汉子们是不屑于他那份咋呼的,女人们呢,表面跟小升打着趣,实际上对他是视而不见的。

刘二先生大概是仅有的沉默而被女人们暗地里惦记的男子了。他长衫飘飘的样子常出现在女人的春梦里。有时候女人正聊得欢畅,先生回来了,一切戛然而止,仿佛琴忽然断了弦。年轻一些的女子脸上会有淡淡的红晕。先生曾经暗地里问自己的女人:“怎么我一回来你们就不说了?”

他的女人叫兰,一个大眼睛亮晶晶的乡下姑娘,他喜欢逗她,惹她害羞,看着她忙这忙那,入夜才如一粒稻谷落进了谷仓。她晶莹剔透,和他有相似的质地,他惊奇于女人的精妙,那么自如地铺展着现世的生活,他真真切切地觉得她就是安稳,兵荒马乱又如何。

她不知道怎么用语言回答,其实妇人们也只是谈一些琐碎罢了,他才是小镇的中心,他的脚步里,有着小镇的平和、空谷无音的静、远方的浪潮、和浩渺的云天。

小镇女子和乡下女子洗衣都在河坡。这条大河没有名,地图上叫淮河,可这只是支脉,地图上没有特意标注,人们也想不起用“淮河”这个鼎鼎大名,这里人世代谦卑,觉得跟任何很伟大很辉煌的东西不沾边。“河”就是它的名字。因为没有第二条河,人们就直接叫“河”,就像谁也不需要称呼母亲的名字,对于孩子来说,一个“妈”就是母亲的名字。

小镇女子和乡下女子都在河里洗衣,不同的是乡下女子洗的要宽大单调得多。兰因此会有些自惭形秽。乡下妇女洗衣用的皂,是城北头皂角树上结的,摘下来锤锤打打捏成一小块,很耐用。小镇也有皂角树,可刘宅用的是香胰子。大嫂谈讲的话题,兰听着也很新鲜。

民国三十一年,河干了,饥民从对岸爬上来连河床的 蛤喇耙子  、腥臭河藻和树皮都吃。

这一年刘家的生意蒸蒸日上,孙辈又添了小娇、春明。老三家的也怀上了。这一年大旱欠收,刘家却过着不知有汉的桃花源生活。 

那一天妯娌三个正在院子里包一种大饺子——角子,妯娌三个把剁好的馅包好晾着。二嫂擀皮,另外两个包,倒也默契。刘家大院的习惯是白天不闭户的,一个饥民径自闯进来了,他的脚步不知从哪里而来,带着荒草和河床的潮腥,拖沓,又无比顽强。他穿过四辇巷,闯进了刘宅洞开的大门,目光顿时锁定了案板上的大饺子,嗖地抓起来塞嘴里,嚼也不嚼就咽了下去,手上还不停地往怀里划拉。三个女人看呆了,不速之客塞完案板上的一大片生角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白的牙齿,又一把抢过案上没剁的大块生肉就向外冲,趔趄着比兔子还快。三个女人面面相觑,哈哈大笑,笑岔了气,笑出了泪。

我特别记得杨三的脚步,不是因为小镇人背后叫她疯子,而是她的脚步写满了心事。

杨三疯子这个女人,脚步比小镇放脚的女子还大得多,她有很多鞋,她一直都是很昂扬的,很有主意的,不属于小镇的。她的衣服也跟小镇女子不同,旗袍、衫裤好像就是太阳在直接在上面涂了颜色那样亮堂。

中央钱变成废纸那次,大家的脚步都有些茫然失措,只有她稳稳地说:“拿到乡下花,要快 ! ”

果然,乡下人还没得到风声,换回了好些土货。

那次之后,她来得更勤了,我对她的脚步,比油坊街住户还熟稔。傍晚,一群客人从四辇巷出来,她走在后面,脚下一滑,险些栽倒,凤歧扶她一把,说:“摩登鞋还是不要穿了,以为是汉口呢。”

那一次,她的脚步有种从未有过的娇羞。

她真的不再穿高跟鞋了。那一次邮差送派令,正巧她来了,高声嚷着:“凤歧,凤歧,考上平汉铁路工程司了!”

凤歧最终没有去当工程司,老掌柜的脚步像花岗岩一样坚硬,阻挡着他的去路。

后来,脚步又密又乱,刘掌柜的脚步不似先前稳健,仿佛在说:“要变天。”

杨三的脚步里心事更重了。有一次望着凤歧说:“真想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眼睛里面有河水在流动,和兰的眼神竟有些相似,凤歧说:“还是你自由,我们有家小的就没这么潇洒。”

后来的脚步就散了,又整齐划一了。杨三的脚步再次出现是五九年。许多的脚步从四面八方涌现出来,和十七年前一样的拖沓,更凌乱,看到买了馒头的人就冲上去抢过来,仿佛被苏轼教过一样“呸呸”朝馒头上吐口水,脸上是一种知耻而做的无奈的笑,又或者堕为鬼类的不甘,馒头的主人因为恶心不要了,馒头就归他们了。

那一年杨三疯子回来过,仿佛只是来看看,她走的很慢很慢。陪同的警卫员脚步有些不耐烦。她的脚步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没有喜悲的女人了。她陪她的新丈夫王老汉儿回确山开会,人们说,她已经是新任省长夫人了。

凤舞媳妇说杨三疯子的语气还是略带讥讽的,却不似过往议论公婆那般放肆,她说,王老汉儿已经做到省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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