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子冰粥记》第五卷 伤离别 55

傍晚时分,微风送爽,张太后在院中来回踱步,皇帝朱瞻基便在她身后的奉先殿之中,孙扬熙若要见到他,必须先过张太后这一关,于是恭恭敬敬,上前行礼问安。

张太后面有愠色,嗔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皇后倒是十分沉得住气。”孙扬熙指了指身后,太监手中一只食盒,说道:“皇上忽然来到奉先殿中祭拜,事先并未知会,儿臣亲手做了几样糕点,以表敬意,所以来得迟了。

这话在张太后听来,满是推卸责任之意,便责问道:“你事先并不知情?作为中宫皇后,是皇帝的贤内助,应当劝善规过,你扪心自问,可做到了吗?”她以后见之明推测,认为皇帝虐杀叔叔,这样的事极不寻常,必定经过深思熟虑,即便心意不曾表露,作为皇后,孙扬熙也该由细微处见端倪,怎能毫不察觉?

孙扬熙向来不得张太后欢心,这时也不在意,只求敷衍过去,于是眉眼低垂说道:“是儿臣思虑不周,母后息怒!从今往后,儿臣定当克己复礼,守心明性,只求不负太后恩典,不负皇上的情分。”

张太后看出她言不由衷,不由得怒气更增,厉声道:“皇帝勤政爱民,励精图治,本是有道明君,但今日之事,免不了遭人诟病,难以名垂青史,受万世景仰,身为皇后,你当然难辞其咎!”

孙扬熙终究不是胡善祥,见到张太后不依不饶,忍不住出言分辩道:“今日之前,儿臣的确不知铜缸做来何用,而今日午后,儿臣得到消息之时,便是立时求见皇上,立时劝得他回心转意,也为时已晚,逍遥殿中仍然会多出一具焦尸。”心中却暗暗好奇,若是此时此刻,胡善祥与自己易地而处,不知会有什么好法子,平息太后的怒火?

苏虎生一直站在一旁,听着二人说话,这时赶忙上前两步,问张太后道:“您看皇后娘娘能进去见见皇上吗?”他十分明白,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的道理,孙扬熙一番说话,虽然是摆事实讲道理,然而今日张太后收到消息之后,却正是如此,不及令皇帝改变心意,也不能令皇帝改变心意!

张太后被这问话打断了思绪,一时间无暇多想,她虽然忍不住,对着孙扬熙发了一通脾气,心中却并不糊涂,也明白既成事实,无可更改,而她手中还有一道旨意,尚未发出,才是此时最应该在意的!张太后仔细将这旨意交给孙扬熙,又沉声说道:“做皇后便该有个做皇后的样子,你要时时刻刻记得自己的职责才好!”

孙扬熙躬身接过,说道:“儿臣谨遵教诲。”张太后则言尽于此,颓然离去。孙扬熙见了,心中隐隐生出苦涩之感,她明白张太后本是涵养极好之人,必是伤心难过,无以复加,才致如此失态。

目送张太后离去,孙扬熙回过身来,却见到苏虎生指了指那道旨意,微微摇头。原来今日张太后得悉逍遥殿之事,先是重重斥责皇帝失德,又为了这道旨意,与皇帝争执不休,苏虎生不能说太后的不是,此时也不便向孙扬熙道出原委,只盼她想到明哲保身为妙,便置身事外。

孙扬熙报之一笑,谢过苏虎生一番好意,心中苦涩之意更甚。苏虎生则走上前去,接过食盒,又吩咐余人在殿外等候,随着孙扬熙,二人迈步进入奉先殿。

奉先殿中供奉自大明开国以来,每一位皇帝与皇后的灵位牌,烛火摇曳中,庄严肃穆。孙扬熙每每想到,如无意外,终有一日,自己的灵位牌也会被安置于此,心中便会莫名生出手足无措之感,她不敢多看,便将手中的圣旨,放在供桌之上,转身跪在朱瞻基身旁的蒲团之上,拜了几拜。

苏虎生则先将食盒放下,待孙扬熙起身时,伸手搀扶,又待她来到供桌之前,便打开食盒,帮忙取出果品点心,一一摆放在供桌之上,而皇帝朱瞻基便直直跪在正中的蒲团之上,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孙扬熙见了这情形,无需见过母子二人争拗,也能猜知一二,于是柔声问道:“都入夜了还跪在这儿,有什么是不能好好说的?”

朱瞻基显然怒气未消,沉着脸答道:“不乐意。”

恍惚之间,孙扬熙似乎见他脸上,现出倔强的模样,如顽童一般,十分可爱,于是笑吟吟问道:“怎么不乐意啦?母后说话一向如此,还是有什么旁的原因?”神态语气当真如哄小孩子一般。

朱瞻基不答,孙扬熙便又笑道:“身为一国之君,不能由着性子,肆意妄为,无论做什么事情,需得瞻前顾后,顾惜生前身后的名声,这样的说话……”这样的说话,张太后时常挂在嘴边,孙扬熙听得多了,从未放在心上,然而这时她当着朱瞻基之前,随口复述出来,意味竟变得全然不同!

说到这里,她只觉如梦初醒,再也笑不出,心中无暇顾及其他,而是彷徨无措起来,如果一国之君,注定被困在这样的言语之中,度过一生,她应该希望所爱之人做得到,还是希望他做不到?

一时之间,孙扬熙想不出答案,便照实说了出来,“……母后心中,有一国之君应该有的样子,天下人心中,也有一国之君该有的样子,想到这些,令人心中生怖,有如巨石压身,喘不过气。”

朱瞻基听了,心中一动,说道:“朕不曾做过愧对先帝,愧对列祖列宗之事。”

孙扬熙微微一怔,却不愿深究此言何意,而是话锋一转说道:“臣妾见到,这些年来,有幅画儿一直挂在养心殿中,画中一只猛虎,神威凛凛,栩栩如生,画上题诗,字迹行云流水,挥洒自如,出自名家手笔。”她凭着记忆,将题诗缓缓背诵了出来,“虎为百兽尊,罔敢触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顾。”画上所题写的,正是一首打油诗。

“臣妾曾见过先帝对着这画出神,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后来先帝崩逝,这画也不曾撤去,臣妾又见过三位杨大人在画前驻足良久,许是追忆故人。”

她其实听福真智讲过这画的来历!而福大师见解独到,思绪飞扬起来,将臣子的私心,皇子的野心,帝王的疑心,讲得精妙透彻,将操纵与算计讲得异彩纷呈,这不是一般人听得的来历,孙扬熙权当听他讲个故事,这时略去不提,也是不必再提。

这画曾令太宗皇帝见了,深有所感也好,曾令先帝见了,想起手足情深也罢,已然不再重要,是时候到此为止,让一切恩怨归于尘土!孙扬熙微微一笑,如春风温暖,与朱瞻基四目相对,问道:“咱们将这画收起来吧?”

朱瞻基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点头应道:“也好!”

孙扬熙却记着张太后在殿外的吩咐,叹一口气,回过头去,向着桌面望了望。不知什么时候,苏虎生已然将旨意抱在怀中,见状便走上前去,然而转瞬之间,福至心灵,孙扬熙不等他走到近前,便改变了主意,摆了摆手,嫣然一笑,对朱瞻基说道:“母后心中也有一个皇后应该有的样子,臣妾嘛……资质平平,聪明欠奉,更糟糕的是诚心不足,做不到也是没有法子!同样算是‘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吧……”一双美目之中露出狡黠之色,一如初相识之时。

朱瞻基欣然一笑,笑过之后却问道:“你不好奇?”

孙扬熙想了想,并不答话,而是反问道:“臣妾能够令皇帝改变心意吗?”她见朱瞻基听了,仍是笑而不语,忽然觉得倦意袭来,打了个哈欠,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朱瞻基点点头,不再纠结此事,才问道:“你除了这些水果糕点,可带了别的什么吃食?”天色已晚,他并未用过晚膳,这时气消了,便觉出饿得很了,腹中咕咕直叫。

孙扬熙微微一怔,才想到他一直跪着,不曾起身,其中必有缘故,于是笑吟吟道:“那……别跪着了,咱们一道回永和宫去?”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是明知故问是什么?朱瞻基见了,脸色一沉,苏虎生则解释道:“太后留下话来,让皇上跪足两个时辰,静思己过。”

孙扬熙扮做恍然大悟的模样,笑道:“原来是受罚!”这便是幸灾乐祸了!朱瞻基露出无奈之色,目中却满是笑意,孙扬熙顽皮得够了,才说道:“今日巧得很,厨下做了虎生爱吃的素馅儿包子,汀汀顺手往食盒里塞了几个,不过这是带给人家的。”

朱瞻基则毫不客气,与虎生商量道:“见面分一半!”苏虎生一早见到食盒中的包子,这时便端到朱瞻基面前,笑道:“爷,您先垫垫。”

这一晚,孙扬熙又听到了一些故事,与一个叫做朱高煦的人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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