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气极好,夕阳西下,归鸟还巢时,金灿灿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居然映出耀眼的光芒,四下里一片明晃晃亮堂堂,周遭事物,尽数笼罩在光晕之中,目之所及,既看得分明,又看不真切,令人生出不可思议之感,犹如置身于幻境之中!
孙扬熙与李汀汀见了,不禁啧啧称奇,又竖起大指,赞福大师真是本事!封后大典这几日,风和日暖,天朗气清,都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今日又现出这样异景,也不知他如何推算得来。两人一路闲聊,来到养心殿前,却始料不及,见到一人,直直跪在殿前,哭得梨花带雨,令人动容!
这个人便是贤妃吴孟舟,她今日入宫,为继后贺喜,随着她一同入宫贺喜的,还有一个男婴!这个孩子,取名朱祁玉,是皇帝朱瞻基的第二个儿子。
这大概便是天意如此,没有法子强求!吴孟舟得了宠幸不多,却很快传出喜讯,一索得男,相比之下,这些年来,胡善祥只育有两女,第三个孩子夭折,孙扬熙则首先生下朱溪婷,几年之后才生下朱祁镇,累得张太后为了子嗣之事,枉费苦心!
除了子嗣之事,对于儿子挑选女人的眼光,张太后也十分失望,她不喜欢孙扬熙,也不喜欢吴孟舟,一个做事别出心裁,一个生得媚眼如丝,但今时不同往日,即便不喜欢,也得见上一见,是以吴孟舟母子并未在永和宫中多耽,便被慈宁宫来人带走,陪张太后说话,只是不知,这半日功夫,出了什么事?
吴孟舟这时一副狼狈模样,对着皇后孙扬熙,微微颔首,一双美目之中,却分明流露出五分不甘心与五分不情愿,十足十心不甘情不愿。一时之间,六目相对,气氛尴尬,好在进屋回事的小太监,很快便回了转来,挑起帘子,将孙扬熙与李汀汀让了进去。
朱瞻基见到孙扬熙,居然嘻嘻一笑,问道:“这个时辰,你怎么来了?”
孙扬熙望着他放下手中毛笔,抬起头来,脸上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不由得秀眉微蹙,答道:“臣妾有件事儿不知如何是好,来向皇上拿个主意。”说到这里,她转头朝着窗外望了一望,吴孟舟便跪在殿外,她微微迟疑,还是硬下心肠,不打算理会,于是又说道:“顺便……顺便问问,您今儿晚上歇在哪儿?”
朱瞻基则顺着她的目光,也望了望窗外,笑道:“巧得很,朕这里也有件事儿,不知如何是好,需得向皇后拿个主意。”
孙扬熙见他回过头来,眼睁睁笑吟吟瞧着自己,神色显得有些古怪,心中疑惑更增,待见他并不接着说下去,便以要事为先,叹一口气,说道:“今日晌午后,胡姐姐来了永和宫里一趟,对臣妾言道,废后身份尴尬,今后若是能够在宫中带发修行,最为妥当,也好消除罪业,积聚功德。”
对于胡善祥提出这样的请求,朱瞻基并不意外,正如孙扬熙与李汀汀亲耳听到时,也不意外,因为每一个人都看在眼中,自废后以来,胡善祥闭门谢客,拒绝封赏,不受位分,意思已然十分明白,只是当她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之时,每一个人心中都觉着不是滋味。
孙扬熙又叹一口气,继续说道:“胡姐姐还言道,她现下仍然在长春宫中居住,十分不妥,应当挪去清净一些的宫院之中,这么大的事情,臣妾不能做主。”
朱瞻基听了,只是苦笑,对此事不置可否,而是说道:“贤妃带着祁玉往慈宁宫请安,太后将孩子留下了。”他见到孙扬熙脸色微微一变,显然已明其意,却还是解释道:“瞻墡现下也已然长大成人,即将前往封地,许是母后觉着膝下寂寞,才想着将祁玉养在身边。”原来吴孟舟是为了此事,在外求告,不肯离去!
这一回轮到孙扬熙与李汀汀面面相觑,稚子无辜,这是每一个人都明白的道理!无论贤妃有什么样的过往,张太后此举都罔顾人伦!孩子不能够在生母身边长大,这样的事情,虽然在皇室之中,并不鲜见,但是向来如此,并不意味着理应如此!这也是每个人都应当明白的道理!
孙扬熙眉头紧锁,深深发自肺腑,问道:“这样好吗?”
朱瞻基自记事时起,便由皇祖母照料,虽然能够时常见到父母,但相处不多,便少了亲近之情,这时孙扬熙有此一问,他其实不知如何回答,怎样为好,怎样为不好呢?只是淡淡说道:“母后若能够弄孙为乐,不是坏事。”
这样的答复自然不能够令孙扬熙满意,只是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驳,却听李汀汀忽然说道:“那么将吴氏挪进宫来吧。”她心肠柔软,不忍见到吴孟舟就此母子分离,居然劝说孙扬熙改变心意。
这不是一个好法子!朱瞻基不等孙扬熙答话,便摇头说道:“不好,同样身份尴尬。”他居然引用胡善祥之言,正是刚才孙扬熙所转述,这样的事情凑在一起,不知他哪里来的心思说笑?
便在这时,一声声皇上垂怜,带着哭腔,透过窗子传了进来,原来是吴孟舟见到孙扬熙与李汀汀进去许久,不曾出来,而朱瞻基却始终不肯见自己一面,便喊叫起来。
朱瞻基听了,柔声与孙扬熙商量道:“出去安抚一下?”
然而孙扬熙只觉自顾不暇,眼前之事,都好生难以抉择,便不肯卖一个人情给他,于是秀眉一挑,反问道:“贤妃口口声声要皇帝垂怜,臣妾出去安抚一下?”
朱瞻基见这法子行不通,只得先礼后兵,又劝道:“约束后妃,为中宫之责。”孙扬熙作为皇后,责无旁贷,不能拒绝,朱瞻基又偏偏挑了这时,命小太监整理书案,成心让她瞧见国事繁忙。
孙扬熙心中一软,只得眉眼低垂应道:“是,臣妾紧遵圣意。”朱瞻基见这一招奏效,又柔声哄道:“快去快回,今日朕陪皇后用晚膳。”孙扬熙听了,勉强露出微微一笑。
吴孟舟苦苦哭求半日,竟然见不到皇帝一面!
只有孙扬熙走出门来,便在养心殿前,冠冕堂皇说道:“太后心意已定,皇帝事母至孝,此事绝无更改。”吴孟舟不得不相信,这是皇帝朱瞻基的意思无疑!心下忿忿,怪只怪孙扬熙运气太好,来得正是时候,自己若能见得到皇帝,结果便不同了!
此事确是吴孟舟受了极大委屈,李汀汀不禁眉头紧锁,嫌如此说法,不近人情,孙扬熙却言尽于此,不愿以皇后的身份规劝,而是打发人将吴孟舟送去长春宫中,希望胡善祥乐意帮忙。
二人默默望着吴孟舟的背影消失不见,忽然孙扬熙说道:“也不知苏总管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常常见不到人影,别是一个伺候笔墨之人也寻不到,难以交代,便躲着不见咱们吧!”她这时心烦意乱,却迁怒苏虎生办事不力,简直毫不相干,李汀汀听了,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