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子冰粥记》第四卷 皇后 50

东暖阁中,陈设布置,一应如故。只是去年冬天时,孙扬熙曾在这里伺候笔墨,为她设下的屏风,现下被挪去了角落之中,还有一张小书案,不需撤去,便充作整理收纳之用。孙扬熙来到暖阁之内,首先见到这小书案上奏疏摞起,便知国事繁重,好在朱瞻基春秋正盛,应付得过去,日日如此,亦不现丝毫疲态,这时认真专注的模样,引得她嫣然浅笑。

苏虎生见到来人,上前几步,附在朱瞻基耳边,轻轻的声音,提醒道:“爷,娘娘到了。”但他眼珠一错,忽然见到苏小瑜便跟在李汀汀身后,东张西望,又朝着自己挤眉弄眼,微微一怔。

朱瞻基应声放下手中毛笔,抬起头来,见到孙扬熙躬身请安,连忙摆了摆手,柔声道:“雪天路滑,还叫你跑这一趟,朕心中十分过意不去。”又吩咐李汀汀扶着她走上前来。孙扬熙不觉得自己需要搀扶,摇头道:“比先前不过年长了几岁,哪里便那么娇贵了?”李汀汀听了,会心一笑。

朱瞻基见她不肯,便不再勉强,待她走到近前,拉住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又轻轻抚摸着她微微隆起的孕肚,说道:“给朕生个聪明的儿子。”这话在二人调笑之时,他曾说过一次,然而光阴荏苒,这时二人已近而立之年,仍然膝下无子,又逢皇后胡善祥刚刚小产,再说出来,语气之中虽无殷切期盼之意,与先前相比,意味却全然不同。

孙扬熙听来,只觉为难之极,生男生女之事,不能由人的意愿左右,唯有任其自然,她孕中情绪起伏,异于平日,这时既不能应允也不能拒绝,居然望着朱瞻基,眼圈一红,便要落泪。

朱瞻基猜不出她何以如此,只得先哄着,叫她不去胡思乱想,于是随手指着书桌上厚厚一摞奏疏,笑道:“今日又是热闹得很,你来猜猜看,这些都是为了什么?”

这一问果然引得孙扬熙好奇心起,噙着泪水,奇道:“这怎生猜法?臣妾只消猜中其中一样,便算猜对吗?”朱瞻基笑吟吟地摇了摇头,孙扬熙则眉头微蹙,问道:“那要怎样才算猜对?”

朱瞻基却答道:“这些说的是同样一件事。”孙扬熙吃了一惊,满目关切,问道:“群臣纷纷上疏,必然事出有因,出什么大事了?”朱瞻基见这法子奏效,便不再卖关子,答道:“尽是些劝诫之言,勤有功戏无益,不可玩物丧志,其中居然不止一人,提起唐太宗与魏征的故事,算得上苦口婆心。”当年他曾因为孙扬熙转述张太后之言,十分不悦,这时他已然不胜其烦,还是将此事拿来打趣。

孙扬熙则微微思索,明白是为了斗蛐蛐之事,心中便大惑不解,又问道:“这十冬腊月的季节,哪里还有草虫儿?”朱瞻基双手一摊,做出个无可奈何的样子。

这并不是一个好笑话,孙扬熙全然不觉着有趣,而是愁眉不展,暗暗感叹:若是等到来年夏秋之际,上疏岂不是会如纸片一般飞来?一番搜索枯肠,才摇了摇头说道:“现下冬至已过,眼看着便要过年,开春以后,嘉兴公主与都庆公主,都到了择婿的年纪,太后还惦记着选秀女……”她说到这里,却见到朱瞻基露出意外之色,原来此事他尚不知晓,便顺带解释道:“太后之言,皇帝乏嗣,中宫失责,非国祚兴隆之象,合该遴选秀女充盈后宫。”

朱瞻基听了,神色木然,附和道:“母后说得是。”也不知是乏嗣还是选秀,哪一样说得是。孙扬熙则不以为意,继续说道:“臣妾怕是再没有功夫,踏实下来,一年半载,尽心练字。”朱瞻基听到这里,终于明白,原来她想故技重施,模仿自己的笔迹,只是她并不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即便她有以假乱真之能,这法子也再难行得通……

一时间,两人都是愁眉不展,相对无言,沉默半晌,孙扬熙幽幽说道:“但愿到了亲蚕礼时,胡姐姐的身子能够好起来,那时臣妾的月份也大了,不方便忙前忙后。”

朱瞻基听了,却柔声问道:“仍然觉着人言可畏吗?”

孙扬熙微微一怔,并不明白他何出此言,点头答道:“是啊!胡姐姐身子欠佳,于日常事务,臣妾理应帮忙分担,可若是代行皇后之礼,便难免惹人非议。”

朱瞻基脸上神情复杂,意味深长道:“朕今日要你来,便是有一事不知如何是好。”苏虎生早知二人有衷肠倾诉,为了说话方便,不知何时,已然带着余人退出,只留下二人在暖阁之中。

朱瞻基从旁取过一只凤纹楠木匣子,孙扬熙见了,知道是皇后之物,朱瞻基打开匣子,取出一张信笺,上面字迹娟秀,正是出自胡善祥之手,然而孙扬熙接过信笺,大致浏览,便又吃了一惊,双目圆睁,愕然问道:“怎会如此?”说完她又反复察看,确认这是皇后胡善祥亲笔无疑,才将笺纸放回匣中。

朱瞻基脸上神情则十分耐人寻味,孙扬熙看不出他于此事如何想法,一时之间,她连自己心中作何想法,也不能明白。每当人们心中,毫无主意之时,旁人的看法便显得尤为重要,孙扬熙也难免如此,苦笑道:“无故废后,可是要承担千古骂名的,人言不可畏吗?”

这木匣之中所盛信笺,用词恳切,字字泣血,正是胡善祥向朱瞻基陈情,辞去皇后之位!

两人都拿不出主意,多耽无益,孙扬熙起身离去。苏虎生叔侄与李汀汀三人一直在檐下等候,见到她出来,便是四人面面相觑。这时有小太监走上前来,先见过皇贵妃娘娘,便捧着奏章附有内阁票拟建议,送入暖阁之中。

孙扬熙站住了脚步,秀眉微蹙,问苏虎生道:“现下日日都是如此吗?”苏虎生见到她露出关切之色,便知她心意,躬身道:“娘娘放心,咱们必然会用心伺候,仔细着起居饮食。”

孙扬熙心中想着,不知这些文章之中,又有多少与蛐蛐儿有关,摇头道:“一个人的精力终归有限,长此以往也不是法子,司礼监有没有识文断字之人,能够伺候笔墨的?”

苏虎生答沉吟道:“这……小人得皇上指点,也认识几个字,不知算不算是有违祖制,至于司礼监中,也不能全是目不识丁之人,但娘娘的意思是……”他十分乖觉,孙扬熙尚未明言,便察觉得出,她想要的并不是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孙扬熙又问道:“有没有读得懂文章的?”她见苏虎生迟疑,便吩咐道:“能不能去找找看?”苏虎生听了,不禁面露为难之色。

李汀汀心中明白,苏虎生为难,无非是为了祖制二字,但孙扬熙不会轻易开这样的口,况且她为先帝代笔之时,又有哪一个理会过祖制了?于是扮一个鬼脸,将手插在腰中,笑道:“怎么,咱们说话不好使吗?”苏虎生则煞有介事,连连摆手,说道:“不敢不敢……”

二人插科打诨,温馨无限,孙扬熙莞尔一笑,说道:“出了什么差错,一切后果,有本宫承担。”李汀汀则神气十足,打趣道:“听到没有,要你去找,你便去找就是了。”

苏虎生躬身应道:“得嘞。”目送着三人离去,回转永和宫。

然而这并不是皇后胡善祥最后一次向皇帝陈情,只不过不堪中宫重责,德行难以服众,这样的言语,反反复复,终究不足以让朱瞻基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直到半年之后,长子降生。

朱瞻基再一次来到长春宫中,对胡善祥说道:“既然你实在不愿做朕的皇后,那么这个骂名朕担下了。”胡善祥听到这话时,如释重负,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情,她所嫁的,必得是这样一个有胆识有担当的男人,才不算所托非人!以表感激之情,她向着皇帝盈盈拜倒,心中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那是一年秋天,小池塘柳树下,姐姐将一件斗篷塞到胡善祥手中,要她送去给皇长孙殿下。那时朱瞻基脸上英气未消,还不是眼前这般,气宇非凡不怒自威的模样。他礼貌周到收下了斗篷,却并没有按照常理,穿着出征,而是不知何时,送给了旁人。过不多久,那件斗篷给人当众翻了出来,情形十分不体面!众人指指点点之中,胡善祥却恍然而悟,从此认定,朱瞻基心之所悦便是那人。

好合好散,胡善祥衷心送上祝福,朱瞻基则再一次礼貌致谢,同样通达睿智的两个人,十分不幸,不能够琴瑟和鸣,度过一生。

此后不久,皇帝朱瞻基进皇贵妃孙扬熙为皇后,举行封后大典,礼仪繁琐,庄严而隆重,嫡长子朱祁镇尚在襁褓之中,被封为皇太子,这一年是宣德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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