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沉沉，满身疲惫。
他抬手习惯性抚向额前，想要理顺刘海，指尖落下，却只触到一片干净利落的短发。那些年少张扬的模样，早已被岁月悄然剪去。
他抬手抚平衣衫，扣好每一粒纽扣，整理好衣领与袖口，一丝不苟。
父亲一生体面、讲究规矩。年少时的他，总偏执地认为这份拘谨是虚伪，是做作。直到漂泊在外，历经世事沉浮，方才懂得，那是骨子里的端正与自持。
拖着行李箱走在熟悉的巷口，周遭细碎的议论声接踵而来，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快看，张家那小子回来了。”
“就是当年活活气走他母亲的混小子。”
“早听说家里早就不认他了，早就被逐出家门了。”
听着耳边流言蜚语，他只是淡淡一笑，波澜不惊。
若是从前，这般刺耳闲言，他定然早已怒目相对，争执不休，甚至拳脚相向。可历经三载风雨，棱角早已被生活磨平。
围观的邻里皆是一愣，满脸惊愕。
从众人诧异的目光里，他清晰看见自己的蜕变。
士别三日，尚且刮目相看。更何况，他已是离家三载。
三年漂泊异乡，人间冷暖、世态炎凉，他尽数尝遍。
曾为一场荒唐情爱，与并肩多年的兄弟反目成仇，拳脚相向、两败俱伤。可到最后，那个争执的女孩终究移情他人，与旁人相伴。一夜之间，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冰释前嫌，同病相怜的遗憾，让兄弟情谊愈发厚重。
他也曾跟风与人合伙做保健品生意，满心以为能翻身出头，却不料卷入虚假宣传的风波。主事之人锒铛入狱，合伙众人四散零落，一场美梦，轰然破碎。
为谋生路，他街头摆摊，被城管追逐奔波；深夜代驾、风雨送餐，三餐不定，昼夜无休。
人离乡贱，从未虚言。
无学历、无背景、无人脉，孤身漂泊异地，日子熬得苦涩难熬，冷暖自知。
可再多的冷眼、辱骂、拳脚磋磨，他都咬牙扛下，从未低头落泪。
直到一通电话传来母亲离世的噩耗。
那一刻，所有坚强轰然崩塌。
他颓然瘫倒在地，世界一片空白。不知沉寂了多久，意识缓缓回笼，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浸满满脸狼狈。
离家决裂的那一幕，骤然翻涌眼前，清晰如昨日。
“你滚！去找你的狐朋狗友！去外面发你的大财！”
盛怒的父亲将他的行李箱狠狠甩出家门，满眼失望与决绝。
一旁的母亲泣声拉扯、苦苦劝阻，哽咽着唤他：“儿，快给你爸认个错，快啊！”
可年少轻狂、心气执拗的他，只默默捡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决绝离去。
任凭身后父亲怒骂、母亲哭喊，声声撕裂心肺，他依旧步步向前，再不回头。
往事翻涌，终归于平静。
他抬手拭尽泪痕，缓缓站直身躯。
漂泊半生，千帆过尽，今日，他决意归家。
行至老宅门前，旧门斑驳，熟悉又陌生。
他抬手，轻轻叩响家门。
门扇推开的一瞬，他压下所有酸涩，鼓起满身勇气，轻声开口：
“爸，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隐忍已久的泪水，悄然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