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又一个浪头砸下来,把他埋进水里。他在水下睁开眼,透过浑浊的湖水,看到几片带血的羽毛在眼前飘过——那是鱼鹰的羽毛,沾着血,在浊浪里打了个旋儿,然后被水流卷走了。
他伸出手去抓,抓了个空。
就在他力竭欲沉的那一刻,一道黑影劈开水浪,箭一般射到他身边。
是黑旋风。
这只领头鹰不知从哪个浪头里钻出来,浑身羽毛被水浸透,贴在身上,显得比平日里瘦了一圈,可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它一口叼住老陈的衣领,翅膀拼命拍水,想把他往上拽。可老陈是个一百五十斤的汉子,一只鱼鹰哪里叼得动?黑旋风的喙钩进了衣领的布缝里,扯得嘴角渗出鲜血,就是不松口。
紧接着,左右锋也到了。它们从两侧游过来,用身体顶住老陈的胳膊,翅膀在水下拼命划动,像两只小小的桨。钻天鹞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一头扎下来,精准地叼住老陈后领的另一边,跟黑旋风并肩用力。铁嘴从水底浮上来,用它那带钩的喙咬住老陈腰间的绳带,往上拱。
五只鱼鹰——老陈数了三遍,是五只。跟屁虫呢?
他来不及想,身子已经被鱼鹰们顶出了水面。他大口喘气,拼命呼吸,手胡乱地抓住一块漂过的船板。黑旋风松开他的衣领,跃上船板的一端,翅膀展开,稳稳地压住板头,不让它翻。左右锋分列两侧,用身体挡住涌来的浪头。钻天鹞落在老陈的肩膀上,爪子紧紧扣住他的衣服,浑身哆嗦着,却不肯飞走。铁嘴在水里绕着船板转圈,警惕地盯着四周的浪涛,像一个忠诚的护卫。
五只鱼鹰,围着他,护着他,像当年在湖上捕鱼时一样——他是指挥,它们是兵;他是牧鹰王,它们是鹰。风浪再大,阵形不乱。
老陈抱着船板,眼泪混着湖水淌下来。他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黑旋风的头。黑旋风歪了歪脑袋,用喙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那是它们之间二十年的老暗号,意思是“我在,别怕”。
就在这时,又一道闪电劈开了天幕。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湖面,老陈在那一瞬间看清了周围的一切——翻滚的黑浪,碎裂的船板,还有远处一道小山似的水墙正朝他们涌来。那水墙的顶端,一块断裂的船板被浪头卷起,像一支巨大的箭,直直地朝他的脑袋飞过来。
那块船板足有三尺长,一尺宽,边缘参差不齐,被浪头的力量推着,速度快得惊人。老陈的眼睛在闪电的光芒中看到了它,可他的身体已经被湖水泡得僵硬,胳膊像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去挡。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块黑乎乎的影子在雨幕中越变越大——
“嘎——”
一声嘶鸣,尖利得不像任何他听过的鱼鹰叫声。
那不是普通的叫,那是一种撕裂喉咙的呐喊,带着决绝,带着疯狂,带着一种老陈从未在这只沉稳的领头鹰身上见过的、近乎偏执的狠厉。
黑旋风从船板上弹了起来。
它那双有力的爪子猛地蹬开船板边缘,整个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老陈的头部。在飞扑的过程中,它把翅膀最大限度地展开——那对翅膀,平日里收拢时紧贴着身体,像一件黑色的铠甲;此刻完全张开,足有三尺来宽,像一面盾,一面用血肉织成的盾。
那块船板砸下来的瞬间,黑旋风正好扑到老陈的脸上。
它的翅膀先迎上了船板——“啪!”一声闷响,像铁锤砸在湿牛皮上。船板的边缘削过黑旋风的左翅,羽毛飞溅,几根主羽被齐齐切断,在空中打着旋儿被风卷走。黑旋风的身体猛地一震,发出“咕”的一声闷哼,可它没有退缩,反而把翅膀收拢了一些,更紧地包住老陈的头。
船板的第二击紧接着到来。这次是船板的宽面,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黑旋风的背脊上。
“咔嚓——”
那不是船板断裂的声音,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黑旋风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弓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折叠。它的嘴张开了,想叫,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股血沫从喙缝里涌出来,混着雨水,滴落在老陈的额头上。温热的,带着腥味的,跟冰凉的湖水完全不同。
可它的翅膀没有松开。
哪怕脊骨已经断了,哪怕内脏已经被碎裂的骨头扎穿,那对翅膀仍然紧紧地包着老陈的头,像母鸡护着雏,像母亲抱着孩子。它的爪子死死抠住老陈的肩膀,指甲刺进肉里,抠出了血——那是它这辈子最后一次用爪子抓住什么,抓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黑旋风!黑旋风!”
老陈疯了似的喊。他伸出手去抱它,手指触到它的背脊,摸到的不是平日里那硬邦邦的骨头架子,而是一个塌陷的、软绵绵的凹陷——脊椎骨碎了,碎得像被锤子砸过的瓦片。黑旋风的身体在他怀里抽搐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慢慢地软了下去。
那双金黄色的眼睛,还睁着。
平日里,这双眼睛总是冷冷的,淡淡的,看什么都带着一股子不屑。捕鱼时盯着水面,像两颗狙击手的子弹;看老陈时,也总是歪着头,像是在说“你又来了”。可此刻,这双眼睛看着老陈,瞳孔里映着他的脸——那张被雨水、湖水、泪水糊满的、扭曲的、苍白的脸。
那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老陈读懂了却不敢承认的东西——
安心。
像是在说:你没事就好。
黑旋风的嘴动了动,喙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嘎”。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芦花,跟平日里它在船上昂着头、得意洋洋地“嘎嘎”大叫判若两样。可就是这个微弱的声音,老陈听得清清楚楚——那是二十年前,黑旋风刚出壳时,第一眼看到老陈时发出的声音。毛茸茸的小家伙,还没长羽毛,蜷在他掌心里,张开嫩黄色的小嘴,发出细细的、软软的“嘎”,像是在叫“爸爸”。
老陈把脸贴在黑旋风的头上。
雨水、湖水、泪水、血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感觉到黑旋风的呼吸越来越弱,那对包着他头的翅膀慢慢松开了,先是左翅,然后右翅,像两扇门缓缓关闭。黑旋风的身体从他怀里滑下去,滑向水面,滑向那片正在沸腾的、黑色的、无情的湖水。
“不——”
老陈伸手去抓,抓到了一根羽毛——脖子上那撮黑翎,他摸了二十年的那撮黑翎。羽毛从他指缝里滑出去,像水一样抓不住。黑旋风的身体落进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被一个浪头卷走了。
那双金黄色的眼睛,消失在黑色的浪涛里。
老陈攥着那根羽毛,指甲掐进了掌心。他张开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只发出“嗬、嗬”的气音。那根羽毛在他掌心里,湿漉漉的,带着血,带着鱼鹰的体温,带着二十年朝夕相处的全部记忆。
他把它攥得死紧,像攥着命。
左右锋不见了。钻天鹞不见了。铁嘴不见了。
跟屁虫不知什么时候从浪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片带血的羽毛——那是黑旋风的羽毛,它认得出父亲的味道。它把羽毛往老陈手边一放,然后用小脑袋蹭了蹭老陈的手指,像是在说“还有我呢”。
然后一个浪头打来,跟屁虫也被卷走了。
老陈抱着那块船板,在芦莲湖的风暴里漂着。手里攥着两根羽毛,一根是黑旋风的,一根是跟屁虫的。羽毛已经被水泡得不成样子了,可他攥着,不松手。
风在耳边尖啸,雨在头顶倾泻,湖水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吞没,又吐出来。他的腿被船板的裂口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从伤口涌出来,把身边的湖水染红了一片。可他不觉得疼,他只是攥着那两根羽毛,嘴里反复念叨着六个名字:
“黑旋风、左右锋、钻天鹞、铁嘴、跟屁虫……”
念了一遍又一遍,像在念经,像在招魂。
直到他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