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上部:淬火
第一章 湖殇
芦莲湖的水,是豫东南平原上一块会呼吸的碧玉。
二十年前的春天,这片三千亩的水面还是老陈的天下。不,那时候人们不叫他老陈,叫他“牧鹰王”。这称呼不是白叫的——方圆百里,养鱼鹰的人不少,可能把鱼鹰驯得像猎犬一样通人性的,只他一个。
他叫陈德厚,那年三十六岁,黑瘦精壮,两条胳膊被湖风吹得黝黑发亮,站在船头篙一点,松木扁舟便箭一般射进芦花深处。他养的那六只鱼鹰,个个有名有姓:老大叫“黑旋风”,性子最烈,入水时像颗炮弹;老二叫“钻天鹞”,空中翻身的花活无人能及;老三老四是“左右锋”,专管包抄;老五叫“铁嘴”,喙上带钩,咬住鱼眼从不撒口;最小的那只叫“跟屁虫”,是黑旋风的崽,刚满两岁,最爱在船上蹦跶着讨鱼吃。
那些年,老陈的日子过得像芦莲湖的六月天——热腾腾、亮堂堂。每天清晨,他解缆登船,六只鱼鹰分立在船帮上,像列队的士兵。他篙尖往东一指,鱼鹰们齐刷刷歪头;往西一划,便扑棱着翅膀蓄势待发。捕鱼时更是一绝——老陈嘴里打着呼哨,竹竿在水面敲出节奏,鱼鹰们便按着鼓点入水、围猎、收网,配合得天衣无缝。
村里人常在岸上看呆了。老会计赵德柱叼着烟袋感慨:“这哪是放鹰啊,这是唱戏!老陈是鼓师,那几只鹰是角儿,芦莲湖就是他们的台子。”
最绝的是那年秋天,湖里出了一条三十多斤的大青鱼,浑身铁鳞,在水里能撞翻小船。几个渔户围了三天没拿住,老陈来了。他并不着急,先让鱼鹰们在水面游弋,自己划着小船慢悠悠地转圈,观察水纹。转了三圈,他突然篙尖猛地点了三下水面,画了个圆圈——“咚咚咚,哗——”这是他的独门暗号:三声点水是“发现目标”,画圈是“合围”。
六只鱼鹰瞬间变了阵形。黑旋风一头扎进深水,从底下往上顶;左右锋从两侧包抄切断退路;钻天鹞在空中盘旋,盯住大青鱼逃窜的方向;铁嘴和跟屁虫在浅水区等着,专攻鱼鳃。老陈自己也下了水,手持鱼叉,与鱼鹰们配合。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条大青鱼就被逼到浅滩,翻着白肚皮乖乖就擒。
那天晚上,老陈在岸上支了口大锅,炖了满满一锅鱼汤,全村人都来喝。酒过三巡,有人起哄:“牧鹰王,你这本事,怕是连龙王都得敬你三分!”老陈喝得脸红,摆手笑:“什么王不王的,我是芦莲湖养大的,湖给我的,我接着;湖要收的,我也认。”
谁也没想到,这句话,竟一语成谶。
那年春末,节气刚过小满,湖边的槐花开得正盛,空气里浮着甜丝丝的香。老陈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了床,给鱼鹰们喂了半饱的小鱼——这是他的规矩,空腹下水才肯卖力。然后解缆撑船,驶向湖心。
那天湖面格外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芦莲湖的水通常是有脾气的,微风时起皱,大风时起浪,可那天早晨,水面像一块摊开的青石板,纹丝不动。连平日里最爱扑腾的跟屁虫都安静了,缩着脖子蹲在船头,不时发出低低的“咕咕”声。
老陈心里掠过一丝不安,但没多想。他撑船到了湖东的深水区,那里水草丰茂,是鱼群最爱聚集的地方。他打了个呼哨,六只鱼鹰应声入水,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头两网还算顺利,捕了十几斤鲫鱼和鲤鱼。老陈正弯腰捡鱼,忽然觉得耳边安静了下来——不是那种宁静的安静,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鸟不叫了,虫不鸣了,连鱼鹰拍水的声音都变得沉闷。他抬头看天,西边的天际线上一团黑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滚过来,那云不是寻常的乌云,而是乌黑中泛着铁青色,边缘翻卷如沸水,像一堵移动的墙。
老陈的脸色变了。
他在湖上活了半辈子,见过无数次风雨,可这样的云,他只听过老一辈人讲——那是“龙取水”的前兆,百年不遇的湖上风暴。
“回来!都回来!”他猛敲竹竿,拼命打呼哨。鱼鹰们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纷纷从水里钻出来,扑棱着翅膀往船上跳。黑旋风最后一个出水,嘴里还叼着一条半斤重的鳜鱼,扔在船上,歪头看着老陈,嘎嘎叫了两声,像是在问:今天怎么收这么早?
老陈没心思理会,一把抄起船篙,使出全身力气往回划。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堵云墙推进的速度快得惊人,刚才还在天边,眨眼间就到了头顶。天地骤然暗了下来,像有人猛地拉上了一块黑幕。风突然就疯了——不是从哪个方向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在湖面上旋转、撕扯、咆哮。湖水被卷起来,堆成几尺高的大浪,浪头与浪头碰撞,溅起的水雾弥漫了整片天空。
老陈的松木扁舟在这狂暴的力量面前,像一片树叶般渺小。他死死握住船篙,扎稳马步,用尽全身力气与风浪对抗。可下一个瞬间,一道刺目的白色闪电撕裂了黑暗,直直地劈向小船——
“轰隆!”
那声霹雳不是从天上传来,而是在老陈的耳边炸开,震得他耳膜生疼,眼前一片白茫茫。紧接着,暴雨像倒豆子似的砸下来,雨点密集得让人睁不开眼,每一滴都像小石子打在脸上。湖水在雷击的瞬间似乎沸腾了,水面上翻起无数气泡,发出“滋滋”的声响。
鱼鹰们彻底慌了。
黑旋风第一个从船头跳进水里,但不是去捕鱼,而是本能地逃命。它翅膀疯狂拍打水面,想往远处游。左右锋跟着跳了下去,钻天鹞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发出凄厉的“嘎——嘎——”长鸣,然后一头扎进浪里不见了。只有跟屁虫还蹲在船尾,浑身哆嗦,把小脑袋往翅膀底下缩。
老陈拼命挥着竹竿,想把鱼鹰们拢回来。他嘴里打着最紧急的呼哨——那是召集的信号,平日里只要这哨声一响,不管鱼鹰在多远的地方,都会立刻掉头回来。可这次,哨声刚出口就被风撕碎了。他喊破了嗓子,声音在狂风暴雨中像蚊子叫。
第二道闪电劈了下来。
这一次,闪电直接击中了船边的水面。雪亮的光芒刺得老陈眼前一黑,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湖水像被一只巨手从底下掀了起来,一个浪头像小山似地砸向小船——
“咔嚓!”
船板发出一声脆响,从中间裂开了一条大缝。湖水疯狂地涌进来,刚才还完整的小船,转瞬分解成一块块柏木板。老陈的脚下一空,整个人沉进水中。冰凉的湖水灌进他的鼻子和嘴巴,他呛了一大口水,喉咙像被塞了团湿棉花,喘不上气来。
他在水里拼命挣扎,双手乱抓。浑浊的浪涛里,他隐约看到船板碎片四散漂开,鱼鹰们的影子在浪里忽隐忽现。他听到黑旋风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那声音他从未听自己的鱼鹰发出过,像哭,像嚎,又像在喊他的名字。
“黑旋风!黑旋风!”他张嘴喊,可声音刚出口就被水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