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0427
原文：
二年（己酉、前72）
初，乌孙公主死，汉复以楚王戊之孙解忧为公主，妻岑娶。岑娶胡妇子泥靡尚小，岑娶且死，以国与季父大禄子翁归靡，曰：“泥靡大，以国归之。”翁归靡既立，号肥王，复尚楚主，生三男、两女。长男曰元贵靡，次曰万年，次曰大乐。昭帝时，公主上书言：“匈奴与车师共侵乌孙，唯天子幸救之！”汉养士马，议击匈奴。会昭帝崩，上遣光禄大夫常惠使乌孙。乌孙公主及昆弥皆（皆）遣使上书，言：“匈奴复连发大兵，侵击乌孙。使使谓乌孙‘趣持公主来！’欲隔绝汉。昆弥愿发国精兵五万骑，尽力击匈奴。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昆弥。”先是匈奴数侵汉边，汉亦欲讨之。秋，大发兵，遣御史大夫田广明为祁连将军，四万余骑，出西河；度辽将军范明友三万余骑，出张掖；前将军韩增三万余骑，出雲中；后将军赵充国为蒲类将军，三万余骑，出酒泉；雲中太守田顺为虎牙将军，三万余骑，出五原，期以出塞各二千余里。以常惠为校尉，持节护乌孙兵共击匈奴。
三年（庚戌、前71）
戊辰，五将军发长安。匈奴闻汉兵大出，老弱奔走，（欧）〔驱〕畜产远遁逃，是以五将少所得。夏，五月，军罢。度辽将军出塞千二百余里，至蒲离候水，斩首捕虏七百余级。前将军出塞千二百余里，至乌员，斩首捕虏百余级。蒲类将军出塞千八百余里，西去候山，斩首捕虏，得单于使者蒲阴王以下三百余级。闻虏已引去，皆不至期还。天子薄其过，宽而不罪。祁连将军出塞千六百里，至鸡秩山，斩首捕虏十九级。逢汉使匈奴还者冉弘等，言鸡秩山西有虏众，祁连即戒弘，使言无虏，欲还兵。御史属公孙益寿谏，以为不可，祁连不听，遂引兵还。虎牙将军出塞八百余里，至丹馀吾水上，即止兵不进，斩首捕虏千九百余级，引兵还。上以虎牙将军不至期，诈增卤获，而祁连知虏在前，逗遛不进，皆下吏，自杀。擢公孙益寿为侍御史。
乌孙昆弥自将五万骑与校尉常惠从西方入，至右谷蠡王庭，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犁汙都尉、千长、骑将以下四万级，马、牛、羊、驴、橐佗七十余万头。乌孙皆自取所虏获。上以五将皆无功，独惠奉使克获，封惠为长罗侯。然匈奴民众伤而去者，及畜产远移死亡，不可胜数。于是匈奴遂衰耗，怨乌孙。
上复遣常惠持金币还赐乌孙贵人有功者，惠因奏请龟兹国尝杀校尉赖丹，未伏诛，请便道击之。帝不许。大将军霍光风惠以便宜从事。惠与吏士五百人俱至乌孙，还过，发西国兵二万人，令副使发龟兹东国二万人，乌孙兵七千人，从三面攻龟兹。兵未合，先遣人责其王以前杀汉使状。王谢曰：“乃我先王时为贵人姑翼所误耳，我无罪。”惠曰：“即如此，缚姑翼来。吾置王。”王执姑翼诣惠，惠斩之而还。
冬，匈奴单于自将数万骑击乌孙，颇得老弱，欲还。会天大雨雪，一日深丈余，人民、畜产冻死，还者不能什一。于是丁令乘弱攻其北，乌桓入其东，乌孙击其西。凡三国所杀数万级，马数万匹，牛羊甚众。又重以饿死，人民死者什三，畜产什五，匈奴大虚弱，诸国羁属者皆瓦解，攻盗不能理。其后汉出三千余骑为三道，并入匈奴，捕虏得数千人还。匈奴终不敢取当，滋欲乡和亲，而边境少事矣。
解读：
汉宣帝本始二年（公元前72年）
当初，远嫁乌孙的汉朝公主（江都王刘建之女）去世后，朝廷将楚王刘戊的孙女刘解忧续封为公主，嫁给乌孙王岑娶为妻。岑娶与匈奴妻子所生的儿子泥靡尚且年幼，因此他在临终前将王位传给了叔父大禄的儿子翁归靡，并嘱托道：“待泥靡长大成人，务必将国家交还给他。”翁归靡继位后，被称为“肥王”，依照乌孙习俗也娶了解忧公主为妻，两人育有三子两女：长子元贵靡、次子万年、幼子大乐。
至汉昭帝时，解忧公主曾上书朝廷：“匈奴与车师国联合侵犯乌孙，恳请天子出兵相救！”汉朝为此整军备马，商议北伐匈奴。不料汉昭帝突然驾崩，战事遂被搁置。宣帝即位后，派遣光禄大夫常惠出使乌孙。此时，乌孙昆弥（国王称号）翁归靡与解忧公主都派遣使者上书，急切陈情：“匈奴再次大举出兵侵扰乌孙，还派使者威胁‘速将汉家公主交出’，企图断绝乌孙与汉朝的联络。昆弥愿发动全国五万精锐骑兵全力抗敌，恳请天子发兵救援公主与乌孙！”此前匈奴已多次侵犯汉朝边境，汉廷本有征讨之意，于是决定出兵策应乌孙。
当年秋季，汉朝调集大军，分五路出征：御史大夫田广明任祁连将军，率四万余骑从西河郡（今内蒙古、山西、陕西交界地区）出塞；度辽将军范明友率三万余骑从张掖郡（今甘肃张掖地区）出塞；前将军韩增率三万余骑从云中郡（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以南地区）出塞；后将军赵充国任蒲类将军，率三万余骑从酒泉郡（今甘肃酒泉地区）出塞；云中太守田顺任虎牙将军，率三万余骑从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地区）出塞。各军约定深入匈奴境内二千余里。同时任命常惠为校尉，持节督护乌孙军队协同作战。
本始三年（公元前71年）
正月十八日，五路将军自长安誓师出征。匈奴闻讯后，民众扶老携幼，驱赶着牲畜远远逃走，致使汉军主力收获甚微。至五月夏季，各路兵马相继回师。
其中，度辽将军范明友率领部队走出边塞一千二百多里，到达蒲离候水，共斩杀和俘虏匈奴七百多人。前将军韩增走出边塞一千二百多里，到达乌员，斩杀和俘虏一百多人。蒲类将军赵充国走出边塞一千八百多里，向西到达候山，斩杀并俘获了匈奴单于的使者蒲阴王以及部下共三百多人。这几路军队因为听说敌人已经退走，都没有到达预定的目的地就提前返回了。汉宣帝考虑到当时的实际情况，认为他们的过失情有可原，都宽大处理，没有追究责任。
然而，祁连将军田广明的表现却有所不同。他的部队走出边塞一千六百里，到达鸡秩山，只斩获了十九个敌人。这时，正好遇到从匈奴返回的汉朝使臣冉弘等人，他们说鸡秩山的西边就有匈奴部队聚集。但田广明却警告冉弘，让他回去后不要报告发现敌情，随后就打算带兵返回。他的下属官员公孙益寿劝告他，认为这样做不妥当，但田广明没有听从，最终还是领兵回来了。
另一位虎牙将军田顺，带领部队走出边塞八百多里，到达丹馀吾水就停止了前进，虽然他上报说斩杀和俘虏了一千九百多个敌人，但实际上没有完成诏书要求的任务。汉宣帝认为田顺没有按期到达指定地点，还虚报战果；而田广明明知敌人在前方，却停滞不前，贻误战机。于是下令将二人交给司法官员审讯，二人最终都自杀身亡。敢于直言的公孙益寿则被提拔为侍御史。
就在汉军主力收获不大的同时，西边的战场却传来了大捷的消息。乌孙昆弥翁归靡亲自率领五万骑兵，与校尉常惠一起从西边攻入匈奴，一直打到右谷蠡王的王庭（约在今蒙古国西部或新疆北部），取得了巨大胜利。他们俘获了单于的叔父、嫂子、公主（居次）、亲王、犁汙都尉、千长、骑将等以下共四万人，并缴获了马、牛、羊、驴、骆驼七十多万头。这些战利品全部由乌孙自行收取。
汉宣帝论功行赏时，认为五位将军都没有建立大功，只有常惠作为使臣监护乌孙军队取得了重大胜利，于是封常惠为长罗侯。这场战争虽然没能全歼匈奴主力，但匈奴百姓受伤逃散，以及牲畜因长途迁徙而死亡的，数不胜数。从此，匈奴的国力大大衰弱，他们对乌孙充满了怨恨。
之后，汉宣帝再次派遣常惠带着黄金和绸缎返回乌孙，赏赐给那些有功的贵族。常惠趁机向皇帝上奏，说龟兹国（今新疆库车一带）曾经杀害汉朝校尉赖丹，却一直没有受到惩罚，请求在途中顺便攻打龟兹。皇帝没有批准他的请求。但大将军霍光却暗示常惠，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决断。于是，常惠与他的五百名随从官兵一起到达乌孙。在返回汉朝的路上，他征调了西域各国的军队二万人，又命令副使征调了龟兹以东各国的军队二万人，再加上乌孙的七千骑兵，从三个方向进攻龟兹。在大军完成合围之前，常惠先派人去责备龟兹王以前杀害汉朝使者的罪行。龟兹王谢罪说：“那是我父王在位时，被贵族姑翼误导所犯下的过错，我实在是没有罪责。”常惠说：“如果是这样，就把姑翼绑来交给我，我就放过你。”龟兹王便逮捕了姑翼，把他送到常惠那里，常惠斩杀了姑翼，然后撤军返回。
同年冬天，匈奴单于为了报复乌孙，亲自率领数万骑兵前去攻打，虽然俘获了一些老弱百姓，但在准备撤军时，突然天降大雪，一天之内积雪深达一丈多。匈奴的百姓和牲畜大量冻死，能够活着回去的人还不到出发时的十分之一。
于是，北方的丁令（活动于今贝加尔湖一带）部落趁机攻打匈奴的北部，东方的乌桓（活动于今内蒙古东部、辽宁西部）部落入侵匈奴的东部，乌孙又从西面进攻匈奴。这三个国家共斩杀匈奴数万人，缴获马数万匹和大量的牛羊。再加上饿死的百姓，匈奴人口损失了十分之三，牲畜损失了一半，国力因此极度虚弱。原先依附于匈奴的各国也都全部瓦解，不再听从匈奴的号令，各地盗匪四起，匈奴也无力治理。在这之后，汉朝只派出三千多名骑兵，分成三路同时进入匈奴境内，就俘虏了数千人返回。而匈奴始终不敢报复，反而越来越希望与汉朝和亲，从此汉朝边境的战事大为减少，局势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