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细竹笋，在我们老家，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了。春雷一响，雨水一润，漫山遍野都是。小孩子挎着竹篮上山，不消半日就能满载而归。清明前后那时节，家家户户的灶台上，都氤氲着春笋的清气。可到了城里，这山野的精灵竟成了稀罕物，躺在精致的有机蔬菜架上，身价也陡然矜贵起来。可不曾想，在这老街的深处，它竟还记得自己原本的身份——五元一斤，童叟无欺。我几乎是怀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窃喜，捻起一小把，还不到三块钱。青翠的笋尖上，沾着些微湿润的泥土，像昨夜乡野的梦，还未及擦干。
拿回家，并不急着料理。先将它们浸在清水中，看最外面那层紧裹的笋衣慢慢松泛开来，露出里头象牙白、玉管似的竹芯。这让我想起老家后山那片竹林。也是同样时节，细密的春雨像是给山野罩了一层青灰色的纱，空气里满是腐叶与新生植物混合的潮润气息。我们赤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寻那些刚刚顶破地皮、探出一点紫褐色尖尖的“黄泥拱”。找到后，用手指沿着笋的根部轻轻一掐，“啪”一声清响，一支裹着泥壳的春意便落在掌心。那声响，脆生生的，是春天心跳的节律。
晚餐时，我没有依着旧例，用咸肉、腌菜、大蒜叶同炒，爆出一锅镬气十足的咸香。那样吃，笋是热烈的、奔放的，是山野气与人间烟火的痛快交融。今天，我却想换一种更朴素的烹饪方式。只切几片过年时自家腌的咸肉，肥瘦相间，透亮如琥珀，铺在洁白瓷碗的底层。再将小笋细细地劈开，切成均匀的薄段，覆在咸肉之上。什么调料也不加，只淋上小半勺花雕酒，便送入蒸锅。
蒸汽渐渐氤氲上来，厨房里先是沉默，而后，一种难以言喻的香气，便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那不再是猛火快攻下的张扬，而是一种缓慢的、内敛的、近乎于“商量”的香。咸肉历经时光凝练的醇厚，被热气逼出丰腴的油脂，那油，并不霸道，只是温柔地、徐徐地浸润着每一片笋。而小笋呢，它那来自山林的清气，那纤维里锁住的、一整个春天雨水的甘甜，也在这温热的抚触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两股气息在方寸碗盏间相遇、缠绕，咸肉的丰腴驯化了笋的些许青涩，而笋的清脆又解了肉质的些微厚重。它们彼此成就，化成一碗清鲜至极的至味。
揭盖的刹那，热气扑面。夹一箸笋，放入口中。齿尖轻触，是意料之中的脆嫩，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极醇厚又极清雅的鲜，顺着喉舌，缓缓滑入腹中。那味道，竟让我一时怔住。它太像某种遥远而真切的慰藉了。这慰藉，或许就藏在童年雨后的竹山里，藏在母亲从灶膛端出的那碗热汤中，藏在所有简单、自足、未被贴上昂贵标签的生活本味里。
原来，真正的“廉价”，并非价值的贬低，而是生命的慷慨赠与，是山林从未设防的怀抱。这小笋，以五元一斤的价格，为我赎回的，却是一段湿润的春天记忆，是一种安顿身心的、朴素的甘美。从这个角度来看，这廉价的小笋，何其富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