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约它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迍邅,音谆沾,行路艰难,迟疑不进。
悒郁,音忆,忧愁不安;
参寥即僧道潜,於潜人(旧县名,今并人浙江临安县),是当时一位著名的诗僧,与苏轼交往密切。此词乃苏轼临离杭州时的寄赠之作,为其豪迈超旷风格的代表作之一。词的上下片都以景语发端,议论继后,但融情人景,并非单纯写景;议论又伴随着激越深厚的感情一并流出,大气包举,格调高远。写景,说理,其极心却是一个情字,抒写他历经坎坷后了悟人生的深沉感慨。
《庄子,天地篇》云:“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指机诈权变的心计,忘机,则泯灭机心,无意功名利禄,达到超尘绝世、淡泊宁静的心境。苏轼在《和子由送春》诗中也说:“芍药樱桃俱扫地,鬓丝禅榻两忘机。”他是以此自豪和自夸的。
“算诗人”两句,先写与参寥的相知之深。参寥诗名甚著,苏轼称赞他诗句清绝,可与林通比肩。他的《子膽席上令歌舞者求诗,戏以此赠》云“底事东山窈窕娘,不将幽梦嘱襄王。禅心已作沾泥絮,肯逐春风上下狂”,妙趣横生,传诵一时。他与苏轼肝胆相照,友谊甚笃。早在苏轼任徐州知州时,他专程从余杭前去拜防;苏轼被贬黄州时,他不远二千里,至黄与苏轼游从;此次苏轼守杭,他又到杭께下居智果精舍;甚至在以后苏轼南迁岭海时,他还打算往访,苏轼去信力加劝照才罢。这就难怪苏轼算来算去,像自己和参寥那样亲密无间、荣辱不渝的至反,在世上是不多见的了。如此志趣相投,正是归隐佳侣,转接下文。
结尾几句是用谢安、羊昙的典故。《晋书。谢安传》:谢安虽为大臣,“然东山之志(即退隐会稽东山的‘雅志り),始末不渝,每形于言色”。他出镇广陵时,造泛海之装,欲须经略粗定,自江道还东,雅志未就,遂遇疾笃”。病危,过州门时,“自以本志不遂,深自慨失”。他死后,其外甥羊县一次醉中过西州门,回忆住事,“悲感不已,以马策扣扇,诵曹子建诗曰:‘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
清末词学家郑文焯十分激赏此词。他在《手批东坡乐府》中评云:“突兀雪山,卷地而来,真似钱塘江上看潮时,添得此老胸中数万甲兵,是何气象雄且杰!妙在无一字豪宕,无一语险怪,又出以闲逸感喟之情,所谓骨重神寒,不食人间烟火气者。词境至此,观止矣!”可谓推崇备至。本篇语言明净骏快,音调铿锵响亮,但反映的心境仍是复杂的:有人生迍邅的悒郁,有兴会高昂的豪宕,更有了悟后的闲逸旷远“骨重神寒,不食人间烟火气”。这种超旷的心态,又真实地交织着人生矛盾的苦恼和发扬蹈厉的豪情,使这首看似明快的词作蕴含着玩味不尽的情趣和思索不尽的哲理。
(此文转载,略有删减,原作者:王水照)